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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兴回到上海的半个月之后,张国焘为一件事心烦意乱。这一刻他正短裤短褂,匆匆寻找在热辣辣的卡德路上。他必须尽快找到周佛海,并且把他揪回来。马林为中国共产党代理书记的失踪,都快急死了。
张国焘先是撞到报童身上。汗淋淋的报童从他胁下钻了过去,边跑边喊:“请看湘鄂大战最新消息,直军占领岳州,大败湘军!”紧接着他又撞到一个大个子龟奴身上。龟奴纹丝不动,只朝他笑笑。龟奴肩头搭一块大毛巾,出局妓女妖艳地骑着这肩,一路吐着瓜子壳儿,不断地向洋人和华人抛媚眼,现在又把瓜子壳儿轻巧地吐在张国焘脸面上。
晦气,张国焘咒了一声。他把瓜子壳儿剥下脸面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卡德路祥富里一百零六号门口。他看看门牌号,没错。
打门半天,门开了,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果然是周佛海,面孔蜡黄,眼睛肿得像两节豆荚。
“要不是有人指点,我还真不知道你躲在这儿。”张国焘没有好声气,心里想,纵欲也该有个度。“五天了都找不到你,你一直睡在这个杨女士家里?”
“天坍了?”
“你湖南老家不是有老婆的么?还有一子一女!”
“是男人么,怎么这样问?”周佛海揉揉眼睛,“我是中央局代理书记,你是中央局组织主任,有你这么审问书记的么?”
“走走走,你好歹还知道你的职务!”张国焘往外拖他,一边拖一边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你呀你呀,失踪五天,马林他们快急疯了!”
马林确实是个急性子人。他弄不懂中国人做事何以这么慢慢吞吞。依他看来,一个新兴政党成立之后应当是一天一个气象。在这一点上张国焘倒是有点理解马林,他知道马林是在为中国着急,因此他这一天几乎是硬拽着才把周佛海请到永安公司楼上的屋顶花园的。
马林脸色不好看,周佛海一瞥就知。虽说这张咖啡桌摆在花园的最角落,一个冷僻暗黑之处,但是马林和尼可尔斯基的那两张阴脸还是一目了然的。周佛海心一横,想,什么大不了的,我千里海路从日本赶回国内,也不是为的来看一个荷兰人的脸的。
马林这么对他说:“我并不关心那位女子是你的太太还是你的情人,我深信坠入情网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经历。但是我想指出一个事实,新选出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局代理书记扔下他的同志们失踪将近一个星期,这是不可原谅的,这不能不使人惊愕。”
周佛海仰脸看星星,似乎在回忆一些过往的日子:“没那么多天吧?”
此时,围桌而坐的张国焘、李达与包惠僧均沉默不语,他们听任洋人发火。
马林接着说:“八月是贵国的火炉,但是就在这样炎热的日子里,张国焘同志在上海建立了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毛泽东同志在湖南创办了一所自修大学,开设了马克思主义课程。这些同志,非常努力。而中国共产党中央局的统盘工作,由于代理书记的经常缺席,就像沙子一样不能捏拢,据说这是一句贵国的成语。”
他从近旁栏杆边沿上的一只花盆中抓起一撮干燥的泥土,让其沙沙地流下。
李达说:“一盘散沙。”
马林说:“对,一盘散沙。贵国总是有一些很好的成语。”
周佛海笑一笑,回答说:“马林同志,既然你已认定这些都是沙子,那么,恕我直言,我也没有本事加以捏拢了。另外,我须指出的是,我即便想捏拢这盘散沙,捏的时间也没有了。我的暑假即将结束,我必须返回日本,以便完成我在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的学业。对我本人而言,这是要务。现在,尊敬的马林同志,尊敬的尼可尔斯基同志,还有几位尊敬的本党同志,对不起了,请允许我继续失踪吧!”
他站起来,客气地鞠个躬,然后,大步绕过桌子,离开了屋顶花园。
他知道他此刻的背脊上落满了惊愕的目光,但是他不后悔。主义的美妙不等于主义的强制,他受不了咄咄逼人。
周佛海不久就返回日本京都帝国大学继续读书了,三年后毕业回国,同年脱离中国共产党。一九三八年又追随汪精卫叛国投日,十年后病死于南京监狱。他人生的一切决定似乎都是很果决的。
那一刻,马林的目光从周佛海的背脊上收回来之后,就顺理成章地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尊敬的陈独秀书记什么时候才能回上海呢?”
李达知道马林的火气正在越来越旺,但是也只好老老实实回答说:“说不准。”
“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被选为中央局书记却不肯到任!还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共产党书记独自一个人在资产阶级政府里做官的。请问,他的官瘾真有那么大吗?”
张国焘轻声说:“跑到军阀那里做官,我历来反对。据我所知,李达同志和李汉俊同志也是历来反对的。也真不明白陈独秀同志是怎么了,这官儿是越做越来滋味了。”
包惠僧听张国焘这么说陈独秀,有点不满意,再怎么着也不能在洋人面前给本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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