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心理作用,医院的来苏水味让向天歌浑身上下不自在。他想起来了,肝部最近总是隐隐作痛并且伴有一种很明显的下坠感。他知道,这是酒喝得过多的结果。体检结果是中度脂肪肝,而且肝大一指,大夫先是说了一堆吓唬人的话,接着就开出满满一张处方的疏肝健脾药。向天歌一样也没取,他觉得喝酒已经很辛苦了,再惦记着吃药,岂不是累上加累?在广告圈里混,喝酒就像见面时互换名片一样必不可少。最近酒桌上流行的挡酒宝典是拿想要孩子作为戒酒借口,开始向天歌也想效仿,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因为常在一起喝酒的都是比较知己的朋友,你总说要孩子却又未见成果,时间一长,肝是保住了,但保不准外人又会对你别的功能产生怀疑,反而授人以柄,而且是最关乎男人脸面的把柄。
和谢真真最猛烈的战争是从一张诊断证明上爆发的。那天一早,谢真真要去参加全市街道系统表彰会,为了带材料方便就换了一个以往不常用的大背包,平时拿的手包挂在门后衣架上。向天歌出门时,突然想起一会儿去的地方没有咪表,要交存车费,他一看钱夹,都是整钱,就顺手摘下谢真真的手包找零钱,没想到一下子抽出一张妇产科的诊断证明,上面写的是前几天的日子,诊断结果是妊娠五周半、人工流产,向天歌的头立时就大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老娘一次次来电话催促他尽快圆了抱孙子的梦想,可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连怀孕的消息都没告诉他就偷偷做了流产。向天歌找不出能够代表此时心情的字眼,只是恨恨地在客厅里转着圈。突然,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孩子,张着大嘴,“呼呼”往里吸着气,然后被剧烈的哽咽截断,变了调的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眼泪顺着鼻翼流进嘴里,极度的委屈把他的脸向外掰扯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失败的男人。结婚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个孩子,也确实是向家的血肉,但是他却没有一点掌握的权利,而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任凭别人随便处置。他心里恨恨地咆哮着,血债要用血来偿,谢真真啊谢真真,这回咱俩的情分可是真要断了。向天歌抄起电话,拨通了谢真真的手机,也不管她在哪里就是一通猛喊:“谢真真,你还是女人吗?你不是不愿意给我生孩子吗,那好,从现在开始,我就让你天天生气!”
向天歌想要个孩子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在这个世界上,活到今天,有两个女人怀过他的孩子,但是一个不能要,另一个能要却不愿意要。向天歌突然感觉到一种寒彻手脚的冰冷,那是孤家寡人心里独有的冰冷。
这一回,向天歌和谢真真之间的冷战升级了也公开了。向天歌再次住到报社,一连半个月没有回家。这期间,谢真真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向天歌清楚,依着谢真真的性子,绝不会主动服软,所以他也不奢望解冻,过一天算一天,好在有艾小毛陪着他,精神上并不缺少慰藉。
向天歌想,看影视剧时,总觉得剧情虚假和做作,金钱、女人、纠葛、阴谋,像菜里的调味品,成了屏幕上必不可少的元素,对照自己的生活,其实还真是这么回事。无论哪个圈子里的人,这些纠葛都会伴随左右,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给一个人的一生打分,这个人究竟活得怎么样,是精彩、平淡或者无聊,用什么作为准星呢?归根到底,可不就是位置、家产、情感、孩子,除了这些,还能???什么参照物?以前总是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位子、房子、车子、妻子、孩子、票子”“六子登科”,其实这“六子”并无不妥,想干点事情,没有位子如何如愿?想后顾无忧,没有房子怎能保证?重视妻子,是用情专一;寄望孩子,是培养新秀,总之,人们之所以反感“几子登科”,是因为好经被坏和尚念歪了的缘故。就像金钱一样,本身并无罪恶,而是在人们不择手段得到它的路途上滋生了罪恶。
向天歌极少把艾小毛带回自己家。他不喜欢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虽然很刺激,但是不松弛,甚至做爱之后,不是沉沉睡去,而是时刻担心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什么时候响起,更要命的是完事以后还得趴在床上拣净每一根艾小毛留下的长发,否则就像上次一样,一根毛发就可能是一根战争的导火索。去艾小毛那里,他觉得很安静,也很安全。艾小毛心细如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温馨,经常让向天歌产生这里才是他的家的错觉。现在的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妈妈的生日怎么也想不起来,孩子的生日脱口即出;老婆的例假从来不关心,而情人的危险期总是偷偷记得很准。
流产后的艾小毛遵照医嘱要静养一周,她向报社请了干部假。向天歌在小区附近找了家饭馆,包了十天饭,由伙计送到单元门口。那两天,向天歌忙得团团转,只能每天打一个电话过去。向天歌听老人说过,流产等于小月子,养不好,会落下一身毛病,还有可能终生不孕。
平时的向天歌是那种无论多么冲动的事情也要冷静去干的人,即便风风火火赶来,一进门也便沉稳下来。他说:“小毛,我来给你煲一锅汤,补一补。”
艾小毛竟嘤嘤地哭了:“看你笨手笨脚的,哪会做饭呀?不过,你这碗汤在我看来胜过满汉全席。”脆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