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是她爱看的。她出生以来没看过几场电影。因为在她十一岁以前,家乡的山区小县城根本就没电影院。十一岁那年的国庆前才盖起了电影院。第一场放映的是一部国产的老片子《钢铁战士》。当时的情形可谓盛况空前。县公安局的警力几乎全部集中了去维持秩序,但没买到第一场电影票的人群还是冲破警戒线洪水般涌入了电影院。六○年到六三年因为是饥荒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没看电影那份心气儿了。电影院一年到头关门不开。六三年到六五年间她看了十来部电影,其中三部是苏联电影。“文革”一开始,电影院不是放电影的地方了,而是召开大型批斗会的场所了。李建国的父亲和她自己的父亲,就几次在电影院里同台被批斗……
她跟着“姐”走入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演。借着银幕的反光,她看出座位几乎全空着。这里那里,影影绰绰的有几对搂抱着亲嘴的人影。那是一部关于一艘豪华巨轮在太平洋上触撞冰山沉没的电影。银幕上的灾难场面令她惊心动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使她泪流不止。惊心动魄之际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姐”的一只手。“姐”却厌烦地训斥:“你干什么呀!”——原来她将“姐”从瞌睡中弄醒了。她左右看看,那一排座位上仅有她和“姐”。而身后不时传来亲吻的呜咂之声。这一点使她好生地困惑——如此吸引人又如此感人的电影怎么没几个人看呢?难道花钱买票的人仅仅是为了一双双一对对坐在这儿于黑暗之中搂搂抱抱?
电影结束灯亮时,“姐”看着她说:“瞧你花脸猫似的,至于流那么多泪吗?”一边说一边掏出手绢亲自为她擦拭泪痕。
她由衷地说:“苏联电影就是好。尽管他们的国家不好,变修了。”
“姐”却说:“别又跟我来疯话,是美国电影。”
“美国电影?现在中国可以放映美帝国主义的电影了?!”
依她想来,一部电影是外国的而且是欧洲的,除了是苏联的,还会是哪一国的呢?
“现在咱们中国人几乎离不开美帝国主义了。”
“姐”扯了她手便往外走。
到了外边,“姐”指着广告说:“看清楚,别再误以为是苏联电影了!”
果然,广告上醒目的大字写的是“美国巨片”。
“姐”又说:“记着,你的苏联已经解体了,不存在了。”
她不明白“解体”是什么意思,却忍住满心糊涂不问。
“姐”还不回家。
“姐”又带她逛商场。商品丰富得无法形容的商场使她惊异万分,暗想已是身在共产主义了。
“姐”不厌其烦地指着一样样商品说:“这是美国货,这是美国货,这是这是这也是这还是……”
从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从电器到药品到化妆品到玩具,商标上比比皆是地写着“美国原装”的字样。想到“姐”说“中国人几乎离不开美帝国主义了”,暗自寻思可也是的……
后来“姐”又带她去喝咖啡。
喝咖啡时她鼓起勇气大胆地问了“姐”一个问题:“姐你也傍请咱们吃海鲜的那种男人吗?”
于是轮到“姐”发愣了。
然而“姐”只不过愣了几秒钟,一点儿都没生气,还微笑了一下。
“姐”平静地说:“从前我当然也傍过他们。不只他们,另外还傍过几个男人。”
“从前?从前是什么时候?”
“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没考上大学。连高中也没考上,又不心甘情愿过一辈子没出息的生活,父母根本指望不上,你说我不靠傍男人如何才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姐”依然微笑着,但那一种微笑在嘴角已变得有了苦涩的意味儿。
“姐……”
“嗯?”
“那……你现在不用再……”
“现在我已经没有从前那种资本了。但如果遇到为难的事了,请求他们帮点儿钱以外的事儿,他们还是肯给些面子的。现在我也不能认为自己完全不必再靠他们什么了。所以我还得花时间花精力继续维持和他们之间的老关系……”
“怎么维持呢?”
“比如像今天这样。由我打电话约他们,一起吃顿饭,喝喝酒,扯扯淡。我只消在电话里说久不见了,想他们了,他们都会挺高兴地赴约。还会觉得我有情有义,没忘了他们。反正照例是由他们中的谁埋单,我不搭上什么,何乐而不为呢?”
“姐,听你的话,你好像对他们并不反感……”
“他们人都不坏,引不起我太大的反感。”“姐”说着,从对面伸过一只手,轻轻抓起了她的一只手。
红卫兵肖冬梅一时觉得,吃进胃里那些鲜嫩的海味儿,每一样都具有某种肮脏的成分似的,她感到一阵反胃。
“小妹,你刚才看电影时流了不少眼泪,那么证明你大受感动了是不是?”
“姐”的手不停地把玩她的手指。
“是。”
她声音低低的。虽然,对这位“姐”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