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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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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3 / 6)
山东人打招呼,山东人却出言不逊地说道:“在我面前摆什么有钱人的臭架子,你不就是有个弟弟当过土匪吗?”山东人丝毫也不知道他会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那个弟弟不是早就死了吗,真是的,你还有什么好神气的?”

    面对无理的山东人,胡地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他端坐在那,看着山东人气焰嚣张地扬长而去。山东人回到了住所,正为自己今天出了口恶气感到舒畅,两位彪形大汉走进了他的房间,不由分说,揪住了他劈头盖脸往死里打。刚开始山东人还嘴硬,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两条腿已让打断了的时候,终于趴在地上求饶。两个打手说:“好,你还算聪明,这会求饶还来得及。”说了,将山东人抬到了大街上,像扔什么似的,往大街上一扔,又去找了两名抬轿子的轿夫来,扔了一个大洋给他们,吩咐将山东人抬出梅城的地界。

    “要是再在梅城见到了,你就别想活着离开了,”两个打手活动着手腕,不动声色地说着,“要是活腻了,欢迎再来。”

    胡地几乎可以不经意地摆平一切事情,除了妓院,大到县里的财政税收,小到邻里之间为鸡毛蒜皮的事吵了起来,只要求到了胡地,大事小事都迎刃而解。商会会长有什么事,总是首先找胡地商量,县长要下什么指令,也是照例先派人和他打招呼。到胡地去世之前,他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了梅城中的无冕之王。在他临死的前一年,小西门东头发生了儿子用斧子在父亲肩膀上砍了一记的轰动事件,大家议论纷纷,可是拿孽子没一点办法。有人提出应该请胡地出来主持公道,然而因为孽子事先放过风,如果谁敢将此事捅到胡地那儿去,他便毫不犹豫地将他全家老小统统劈了。

    最后还是挨了一斧子的父亲自己到胡地那儿去告状的,他的一条被砍断了的膀子,像截枯木棍似的挂在一边,见了胡地以后,老泪纵横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悲伤,扑倒在地,像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胡地不敢相信,就在自己居住的城市里,竟然还存在着这样的罪恶。他立刻派人去找那位不肖子孙,让他马上到这来报到。那位孽子忐忑不安地来到胡地的客厅,不知道胡地会怎么处置他。“我知道我……错了,”孽子支支吾吾地说着,“我不是吃的饭,我是吃了屎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错的,是不是什么时候还想拿斧子,把我也给劈了?”胡地脸色严峻,但是语重心长,“想想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也不想想,城里住着多少洋人,这事要是传到外国去,不是丢他娘中国人的脸吗!”

    晚年的胡地不苟言笑,他总是很简短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拿出钱来,让医生替那位不幸的父亲截去挂在那已全无用处的胳膊,同时让那位孽子从此离开梅城,永远也不要再回来,因为梅城不欢迎这样的不肖子孙。类似的主持公道不胜枚举,事实上,当死亡离胡地越近,他站出来打抱不平的热情也就越强烈。由于他一直是在他的客厅里见客,逐渐养成了足不出户的习惯,因此只要胡地偶尔上街,就显得格外注目。行人都停了步来和他打招呼,小孩子却跟在后面看热闹,妓院正在接客的妓女从二楼里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像树林子里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大惊小怪,仿佛从她们的眼皮底下经过的不是人,而是神话故事中具有特殊法术的神仙。

    胡地的灵柩从妓女的窗下走过的时候,妓女们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巨大的楠木棺材里,躺的就是不可一世的胡地。她们不敢相信,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物,死了以后,居然还可以比活着更神气。街上到处都是人,都在夹道欢迎着盼望已久的胡地到来,和正在二楼的窗户里看热闹的妓女一样,大家为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而且再也不可能见过如此辉煌的葬礼。庞大的送葬队伍,使得处于县城中心位置的大街像窄小的集市一样水泄不通。等候在大街旁看热闹的人群,不得不从付了钱的凳子上站起来,站在凳子上踮着脚,眺望远处正缓慢移过来的队伍。人山人海,大呼小叫和吹吹打打的乐器响成一片。

    也只有从临街二楼窗户里往下看的妓女,还有妓院的龟xx和老鸨,以及花巨资在这关键时刻包下妓女的嫖客,能够较为清楚地看清街面上发生的情景。也只有从高处才可能看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在抬那装着胡地尸体的棺材。一般的棺材只要四个人来抬就行了,好一点的也不过是八个或者十六个人抬。根据人们所知道的常识,头等葬礼是三十二个人抬,这个数目将意味着棺材里躺的是皇上或者和皇上一样尊贵的人。然而胡地的灵柩却硬是安排了六十四个人来抬,因为参加抬棺的人太多了,结果大家挤来碰去,反而有些寸步难行。

    出殡的队伍用最缓慢的速度行进着,远远地看过去,如果大街是一截梗塞的肠子的话,以两面巨大的引魂幡引导的队伍,便是梗塞的症结所在。引魂幡用红绿黑三色彩纸做成,上面贴着斗大的“回”字和“寿”字图案,连接成七尺七寸长的燕尾巴形彩带,高高地挑在大竹竿上。大竹竿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必须三五条壮汉齐心合力才能竖起来。由于引魂幡高高在上,人们只能首先看到它们,待到臃肿的队伍磨磨蹭蹭走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