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可冥冥中也觉得学不久,不肯花那个钱买筝,借朋友姐姐不弹的筝,每星期六下午转两趟车去仙枝家附近的大同区公所,杂在国乐组里练曲子。收班后,扛着黑色长大的筝盒真像一具棺材,硬是挤得进沙丁鱼公车里,横越台北市回景美。果然没学下去,弹到《雁落平沙》,筝也奉还。又画过荷花,水水墨墨,学了荷叶的芽,没开的叶,开到一分、两分、五分的叶,叶连着一根长茎也学了,花只学了花苞,一切便告休止。这几项凑起来,三点构成一平面,难怪会给人印象我们是义和团。
经常胡老师前信说的,后信追来补充、修正、否定、再确认,连连如下十二道金牌。完全印证他在张爱玲面前,想说些什么都像生手拉胡琴,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虽然张是喜欢这样像听山西梆子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胡老师才训话过我们,立刻追信来跟天心补正道,“孔子说后生可畏,这个畏字是想到了自己,对自己重新认识。史记有汉武帝宠妃尹夫人见邢夫人自伤不如一段,不知你有否读过?
那真是把妒忌升华了。天文看他人的好文章便有这个畏字的美。我对你也如此……
“我读《击壤歌》,每反省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你与天文看了许多无聊的电影和小说,我只道是浪费光阴,不知杂食粗食比精食更可有育成自己。我对于有一位日本小姐,想之二十余年,她亦与我一般心意,大前年我从台湾返日后她来看我,回去时我送她,在电车上我对她说,”也许我不能与你在一起反为于我好,若与你在一起,种种有你帮助,我可以不用这样苦,那也可以有成功,但不如今日的好。“
她当下说“也许是的。”我还不知这话多么伤了她的心,因为她于我无益。但我说的是真话。因为我的一生是天意,爱人亦不可以私意干涉。因此想起我对你对天文曾几次有所教示,都有干涉之嫌,其实你们远比我庄严得多。
我往时每对爱玲提了些意见,即刻又说“但是请你不要被我的说话影响。”我连不敢想要因我的缘故改动她的生活日常小节。而以后大陆沦于中共,她还是大大改动了生活环境,至于出亡,但那是天意。我很羡慕猫咪,乔,橘儿一干人与小瀚宜阳等,各行己意,而可与小虾平等相与,而无间然。我对你与天文,像对一件好东西生怕会碰坏它,每每当心得不得当,这是人代替天意干涉。恋爱如果像这样,一定是最不好的一种恋爱。但是像你当心天文过马路,又是当心得很好。
“与个人主义形似而实不同的,是小孩的主张自己。几个小孩在一起玩,都是自己的存在那样的强烈而自然,那样认真的在玩,有冲突也与大人之间的冲突全然不同。历史上的英雄便也是像小孩的主张自己,所以能有这样好。我想我对你们若也能如此,就可以少过失了。
“虽然如此,但亦还是要有先生教。其一……”便其二其三写到其六。
年轻人“兴”的成分特别多,晋王子猷“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胡老师就反覆跟我们说要学习会勉强,“勉强学问”,认为这两样是同一德行的两面。有意不如无心,但自觉又是另一事,要我们自觉的向多方面展开。孔子教他的儿子伯鱼学诗学礼,胡老师就只强调我们学礼,不学礼,无以立。《击壤歌》时期的小虾是“春风亭香梦沉酣”,而小仓游龟之师教她作画,每五年要如投胎再转生,重新做人起,不可守定原来的好处。胡老师读了我们寄去的晓阳的文章《当时明月在》,信上这样写,“……红楼梦里来了江南甄宝玉,凤姐推推贾宝玉笑道,”这可给比下去了。“但你们并没有给比下去。我这偏护之心很可笑,连朱先生这回信里说天文天心退步,我也意存偏护。你们是尚在蜕变不出来。但是你们很诚实知道要好。你们的聪明是天生的,不致变劣。你们是读书没有好积蓄,以后只须在这层上补正。
“你们都要学学班昭,文选里有她的西征赋,写她从洛阳到长安路上的旅程,感慨于夏殷周三代以来,西汉至东汉兴亡之迹。她一个女子却能与其仲兄班固一般写得大文章,体兼国风与大雅。班昭亦是有她长兄班超的气概的。所以我要你们写国风必要兼雅颂,否则单是少女时的天趣与怀春年龄的情思,后来要难以为继的。
李义山的情诗非比韩偓王回次等的艳诗,即在其兼有雅颂之意,然犹不及李白杜甫柳宗元韩愈……“
他又再提后生可畏的畏,君子畏大人,畏天命,畏圣人之言,其实是连对于普通人也有畏。他引张爱玲的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称天心的《击壤歌》里也有这个的。谦畏礼义人,本说的是赵飞燕,谦畏二字,张爱玲回味良久,女心的无限喜悦像丝棉蘸着胭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至此,原来张爱玲本人就是。胡老师写道,“这种谦喜乃诗经颂的素质,你们是有国风与颂的素质的,惟是缺少小雅大雅的学问修养。”他曾抄录李白的诗说明畏,兼激将志气之用,诗曰、
所以尹婕妤,羞见邢夫人,低头不出气,塞默少精神。
他写道,“今读此诗想起你,你见人有好处美处,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