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也同时在外的。女神传统里,整个世界都是女神的身体。巴比仑讲灵,讲有灵就是与物分离的开始。而女神看物,是物物之全,没有抽象的,也没有单是物质的。凡物皆有色,且自然空色一体。现在男人来了解女人的始创文明,思省到物有空有色,有象有形,这意识到空与色,无与有,实是具象和抽象的歧途了。当然释迦和老子都再三重申空与色,无与有不可分之旨。
坎伯还有句大胆亵渎的话,“耶和华的问题,乃是忘了自己是个隐喻,他认为自己是个事实。”这话在神话学里说说倒还不致被追杀吧。因为神的概念永远是受到文化制约的,地理环境塑造了当地人的神性意象,再把此意象投射出来,名之为上帝。沙漠之神不可能是大草原之神,也不可能是雨林的众神。沙漠里,只有一个天,一个世界,沙漠诞生了一神教。但在丛林里,没有地平线,丛林居民从未看过十几码远的东西。赤道热带则从坠腐的叶木看到加速生命就是加速死亡,一场植物、动物、与人类的狂乱牺牲,死是新生命的必须。
游牧民族的神话倾向于社会人群,他们四处游动,个人是在跟其他人的互动中学到自己的生命中心。农业民族倾向于大自然的神话,女人是第一个栽种的人。坎伯认为《圣经》的传统便是一种社群倾向的神话,大自然受到贬抑跟谴责,人类活在自我放逐中。把某种高于自然的存在视为上帝,圣灵统治着一个堕落的自然,这个概念结果将世界变成一片荒砾之地。上帝与自然分离,将大自然定罪,成了《圣经》的责难方式。日本是另一个极端,天照大神女神的神道教说,“大自然的过程不可能是罪恶的。”他们并没有人类从伊甸园堕落的概念,他们的生命源头便不曾被切断。《旧约》里,上帝造了一个没有女神的世界。直到《箴言》,智慧女神苏菲亚跑出来说了,“上帝创造世界时,我也在场呢,我是他最大的喜悦。”
坎伯和李维史陀都对易洛魁印地安人的双胞胎故事极感兴趣,各做了不同的解析。双胞胎代表两个系统,栽种的,和狩猎的。因此讲到该隐与亚伯,那件创世以来的首桩逆伦案。牧人跟栽种人对立,栽种人每遭厌唾,此是狩猎或游牧民族侵入栽种文化后,当然会要损谤被他们所征服者的神话。《圣经》故事里,小儿子总是优秀的,好比亚伯,而且善良。小儿子是新来者──希伯来人。大儿子,便或是以前住在那里的迦南人。牧人亚伯,与该隐代表着的栽种人,两个系统冲突融合的故事。
坎伯且指出,希伯来人把女神完全拭去,将迦南人的女神当成可恶之事。这在印欧神话系统里就找不到,宙斯跟女神结婚,一起玩乐。又还有是处女生子的概念,意味着,精神生命的人从肉身之中诞生了。法身的出生,神的出生,神就是你。处女生子,在希腊神话里俯拾皆是。可在希伯来传统,没有处女生子这个概念。《四福音书》唯一出现处女生子记载的是路加福音,路加是希腊人。女神后来在罗马天主教传统中以圣母玛丽亚再度现身,因而十二、三世纪许多漂亮的法国教堂建了起来,每座都叫圣母。旧教一向着色富丽,仪式又特别繁缛,那是女神的。
毕达戈拉斯说万物皆数,看来是男神系统的语言。换是女神来说,她会说“数在于万物”。男神认为,数不在于万物变动的姿态中,而是万物的现象依于抽象的、体系化的数学方程式。理论学问自始便与女神文明异质似的,印度的印度教就反对学问化。释迦和当年诸外道是把印度的女神文明来理论学问化,可到底被印度教抹消了。佛教的荣耀跟力量不在印度本土,在印度以外。中国也有老庄一派反对学问化,是孔子与古代希腊人正式提出了学问化的一个学字。
孔子讲诗(乐)与礼,老子讲无与有。《易经》不特为说一个无字,及相对的一个有字。《易系辞》也不说无,说太极,太极像是染了色的。孔子倒远比老子更直承《易经》的具象。巴比仑的学问化也尚是具象,但已强烈感觉到其与女神文明的异质性。理论学问在初开始时就引起骚动,此事传到希伯来人的创世纪里,变成了神憎知识。
文明与自然一体,物的存在都有意思,物是自有其庄严的主意的,所以女神说数在于万物。你现在却只管讲万物皆数,那么物自个儿存在的庄严主意是不算回事的了?这是要漠视文明女神千万个化身于万物之中的实情了?是要任凭自然与神,与人发生裂痕么?逻辑自己会走路,而迷途日远,背反了神。抽象亦自己会增殖,转头来反噬神,神如何不怒?巴比仑人的原罪论,是指的把文明来理论学问化的罪。
传至《旧约。创世纪》,亚当夏娃吃了知识的禁果而遭神谴。而毕达戈拉斯把数抽象化,可遭到脱离女神文明的惩罚了呢──除不尽的圆周率,无理数的问题。
于是女神为男神演一音,绝对精密的一音,数学到不了的,物理学到不了的,她轻轻一击到了。一音里,有你的有理数可以到得的地方,也有你到不得的无理数的地方。
奥义书中,女神亲自现身教导这些使不出神通了的吠陀神祇,火神风神一帮及伟大的因陀罗,她告诉他们:“这是所有事物的终极,因为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