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叹息,今天科学与哲学已彻底分开,虽然他还是呼吁,哲学家不能让自己完全脱离科学。
凭这个呼吁,李维史陀就不该是神秘主义。李维史陀运用结构主义方法从事了数十年研究,这种方法每被他的盎格鲁萨克逊同事视为唯心主义,或精神第一论,或被揶揄为“李维史陀普遍原则”。这让我看了笑出声来,联想到胡兰成的“大自然五基本法则”,只怕比李维史陀的更要被揶揄。朋友和天心聊天说,不知《荒人手记》中写到李维史陀部份是来真的,还是只把它当个符号?朋友是几次攻坚李维史陀的那两大厚本神话学都失败。我对天心说:“真不足为外人所道,怎么我觉得李维史陀和胡老师,两人讲的东西简直是一个。”
结构主义把物质与精神,自然与人,思维与世界统一起来,李维史陀自认这个,其实亲近于一种绝无仅有的唯物主义,此唯物与科学知识的真实发展一致。
所以被贴上黑格尔信徒的唯心标签,李维史陀大表冤屈,自陈道,“没有什么比结构主义离黑格尔更远了。甚至也可以说,没有什么比结构主义离笛卡儿更远了。”
它既非唯心,又非笛卡儿的唯理。李维史陀提出的是“野性的思维”,神话的思维。神话反对把问题肢解成碎块来分析,而始终在寻求能够涵盖现象总体的解释。
它的解释方式,有点像是我们在跟人讲道理。我们回答人家的问题说“那是在……
的时候“,或者”这就好像……“,或者”如果是那样的话……“,听起来似乎嫌搪塞,但是,神话思维把这个过程运用得如此灵活又系统化,已经完全取代了逻辑跟论证。
简单一句话,它是一种“关于具体事物的科学”,从具象的客体之物出发,加入了观察者的主体,终结于具象造形的说明。李维史陀谓“绝无仅有的唯物主义”,因为它从具象之物来,亦还原到具象之物止。正如所有的艺术创作活动一样,面对客体之物时,以感,以直观。永远是“结论在前,证明于后”的一种运作方式。是在这一点上,李维史陀被当成了唯心论,甚或神秘主义。
格物,致知,结论是先于证明的。连爱因斯坦都说了:“科学亦如艺术,最后也得诉诸直觉性的想像。”
胡老师的说法,他从冈洁晓得了什么是以冥想格物,可冥想只能做抽象造形,如数学的方程式。他对冈洁提出还有正观格物,正观犹云直观,不用冥想。而唯正观能做具象的造形。数学方程式是优美的,但数学也可能有颜色,有具象造形吗?
也许这样就逾越了数学的范围?胡老师对冈洁提出《易经》,《易经》也许是着了颜色的数学呢。胡老师信上说,“我几处对冈洁表示与他在思想学问上的意见不同,起了冲突,但随后他都采纳我的意见。临去世时他把最后的求道之心和学问思想的历程写了一封长信(四百字一页,共十七页)给我,向我求证,如惠子之对于庄子,冈洁是我在日本思想学问上最大的友人了。”
何以一个能做具象的造形,一个只能做抽象的造形,胡老师要这样斤斤计较到不惜友谊破裂?
乔瑟夫坎伯,这位也是一生和神话打交道的神话学大师曾举例道,你买了软体,于是得到一些符号,便可以带领你达成目标,但若是你下达的指令并不属于这套软体的,电脑就无法运作。同样,在神话领域里,坎伯说:“如果一个神话里的谜是用父亲来比喻,而你原有的神话是以母亲为隐喻的,你便要有一组和你所熟悉的母亲神话不同的信号,才能解谜。”
想想看,假使祈祷文的开头是“我们在天上的母……”,而非“我们的父…
…“,多么不同的两把钥匙,打开两扇多么不同的门。若是具象的造形是通往母亲神话的那组信号,而抽象的造形是父亲神话的另一组信号,试问,这位软体购买者不计较个清楚才怪了。
胡老师认为,史上是女人创造了文明,此文明与自然一体,是具象的造形。
此后男人将其理论化,学问体系化。女人做的是格物,男人的是致知,文明得以递变和拓展。女人比方是不自觉的第一手写出了好字,文章天成,此非男人所及。
但男人把她的美处的所以然之故一一说中了,点明了,她真是高兴。她对男人一面喜悦,起了谦让之心,一面又另眼相看的要跟男人竞争起来,有了敌我的分别似的。
民间说“男有刚强,女有烈性”,果然比说女有温柔对。
女人不自觉的始创了文明,大地女神看着欢喜,没有不足,今后唯把它美化而已。不过光是美化可有点难以为继,久而久之美亦朽滞,无疾而终了,此是不自觉的危机。男人的理论学问使文明自觉,新发于硎。所以自觉的创造出杰作,将比不自觉的创造更为可贵。这便是男人的理论学问对女人始创文明所参与的最大贡献了,差不多打成个平手。
但理论学问,是从巴比仑起,就渐有要离开具象的意思了。借坎伯的举例来说,耶和华创造世界时,从土地造出男人,再把生命吹入塑好的形体中,他本身并不在他塑造的形体中。然而女神是同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