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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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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12 / 14)
晕眩,她近来最容易发晕,大约是由于太少睡眠,太多思虑的缘故。但她还是毫不知道危险的,任这情状拖长起去。譬如这早上,已有了很凉的风的早上,本不该穿着薄夹衣站在大柳树下,任那凉风去舞动那短发。而且她把眼睛就放在那清澈的湖水上,心更比湖水还荡漾在更远的地方去了。看见在天空中飞旋的鹰鸟,就希望自己也能生出两片强有力的翅,向上飞去,飞到不可知的地方去,那地方是充满着快乐和幸福。所以她又常常无主的望着天,跟随着那巨鹰去翱翔。鹰一飞得太远了,眼力已不能寻出那踪迹,于是又把那疲倦的眼皮闽下来,大声的叹着气。

    她正凝望着那天际线出神的当儿,一只手却拍在她肩头,她骇了一大跳,原来是阿招嫂,也没有理好发,衣裳还是歪歪的披在身上。

    她痴疑的望着阿招嫂,觉得她也瘦了些,她是自从七月—里分娩后就不常见了的。

    “喂,你没听见吗,是那儿来的哭声呢?”

    阿毛还没答应出她有没有听见,阿招嫂又用力拍了她一下,“听!”并且现着一副紧张的脸。

    她觉得很可笑,什么事该值得那样去注意?然而同时她也听见了,那哭声真来得那样悲痛,那样动人!

    慢慢她们都听出那哭声正是从她们左边那山坡上所传来,阿招嫂又拖着她向那哭声处走去。一直走到最后边的一所洋房了。她已不敢再继续去听那激昂的狂乱的痛哭,不过她又不知抵抗的随着阿招嫂走上那游廊。房里的听差巳看见她们,也没有来禁止,都木偶样的站着。从靠东边的纱窗望进去,她们看见那钢丝床上,平平的无声无息的躺着那苍白脸色的姑娘。她的脸色是比平常更苍白了,盖一床薄花毡,眼睛半闭着,眉毛和柔发,都显着怕人的浓黑。那美男人呢,就挣扎在两个年轻朋友的怀抱里痛哭,硬要扑到那死尸身上去。阿毛望了那女人半天,想不出什么来,只觉得那情景和哭声忽然变成了一种力,深深的痛击了她的心一下,便摔脱阿招嫂的手,跑回去了。

    阿婆,大嫂听说那娇美的姑娘死了,都跑去瞧,都也带着叹息回来。整天,她们又都在谈讲到这事。

    到下午,由几个人抬来一口白木棺材,又听到那更其放纵的可骇的哭声。不久,又由几个朋友送着那棺材出去了。阿毛坐在门边看着那匠人在不平的石级上,很吃力的走下去,好象她自己的心也消失在一个黑洞里面。

    那棺材中,不就是睡的阿毛所怕见的最以为幸福的人吗?那病,那肺病,就真的无情的致死了她,使她不能不弃了她的一切福乐而离了尘世?可是她是不是象阿毛所想,她死是很满足了的呢?

    阿毛望着那慢慢隐灭去了的棺材,就是那女人最后的一点影,阿毛真想哭了,觉得一切都太可悲。一切的梦幻都可从此打碎去。宇宙间真真到底有个什么?什么也没有!到头来,终得死去!无论你再苦痛些也好,再幸福些也好。人一到了死,什么也一样了,都是毫无感受的冷寂寂躺在大地里。那女人不是阿毛所最以为幸福的吗?然而到现在,她还不是毫无所知的一任几个穿短衣的匠人把她抬着,远离了她爱人的怀抱,而抬到不可知的陌生地方去了?

    从此,阿毛不再嫉妒那死去的人了。她也没觉得那死有什么可怜,她只感到这个生是太无味。她想,假设她现在是处在一个很幸福的地位,她也不会不因了这女人的死而想到一切事去悲伤。

    这一整天,什么人都该看出阿毛是完全浸沉在深思里过去了。

    四

    那可爱的苍白脸色姑娘的死,给与阿毛思想上一个转变,使她不再去梦想到许多不可能的怪事上去。不过她的病却由此更深了,而阿婆巳知道不是喜,好象很恼了她一样,时时要拿话来刺她。好在她自己并不在乎,也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直到她实在不能起来的霉天,她为了不愿把那空气弄得太不安静,她恳求的对小二说:

    “拜托你,帮我一点忙,请阿婆原谅这个吧:我今天实在起不来,好不好让我静静的躺一会几?”

    小二摸她的手,觉得异常烧热,又瘦。本来已起身了的他,又倒下去吻了她一下,并去摸她全身,身上也如手一样的热,微微的渍着冷扦。小二觉得她很可怜,又觉得自己很抱歉一样,好久都不很理会她了,只因她癖性怪,自己不好说话。小二抚慰的向她说:

    “不要紧,你放心,多躺躺吧!我明天会替你请个医生来看看。”

    她只凄然的一笑,又有声无力的回报了小二一个“呒……”

    到第三天,她父亲,阿毛老爹也来了。老人家依然很健壮的走了来,同亲家还没交换上三句话就到阿毛床面前了。阿毛把手递给他的,两人都哭了,都说不出一句话。相别还不到一年,而他以为很可以放心嫁出去的活泼女儿,是变到他一眼已认识不清的一个无生气的瘦弱女人了。他哽咽的说:

    “唉!……我害了你!现在我来接你,你跟我回去吧!呵,阿毛,同爸爸回去呵。”

    阿毛紧紧的抓着她父亲,眼泪乱流,想能同着父亲回去也好。然而最后她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