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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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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11 / 14)
静后,所现出的一丝笑意,能抵得从梦境里醒来后的一声叹息吗?那萦回流荡在黑暗的寂寂的小房中的叹息,使得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心悸,而又流着泪,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那叹息会发出那样悲凄的音。

    无论什么人都是如此,在一种追求中去生活,不怕苦恼得使你发颠,然而这苦恼却在另一方面又含有别一种力去安慰你那一颗热中的心。只是象这种,象阿毛一样,只能在无人去扰搅她时,为自己愿意找点可以暂时麻醉那悲苦的心灵,便特意使自己浸沉在一种已认为不必希望的美满生活的梦境里,真是想不出补救的可怜!

    阿毛偶尔也一望那对屋的人,常常穿一件大衫在游廊喂鸟食的女人,不过瞬间她就掉转眼光来,似乎怕看见什么可以刺痛她心的事物。

    更其使阿毛不愿常见的,还是住在阿毛左边山坡上的一个苍白脸色的年轻姑娘,她常常斜倒在一个世界上最和善的美貌男人的臂膀里,趿着一双嫣红拖鞋,在碎石的曲折的小径里,铿铿锵锵的漫步到阿毛她们的院坝边,站一会,或者坐在路旁的岩石上。两人总是那样细细柔柔的谈谈讲讲,然后又拥着,更其悠悠闲闲的走回去。并且几乎每天她和他都要并坐在一张大藤椅里,同翻着一本书,或又谐和着高低音在共唱着一首诗歌。也许阿毛是由于觉得她是太幸福了,所以怕看见她,怕看见了她,会相形出自己的不幸来,又感到伤心,阿毛总也愿意自己能快乐点才好。其实,那女人却正感到比阿毛更其应该的难过,因为她的肺病是很重了。不过在阿毛眼中看来,即使那病可以治死她,也是幸福,也可以非常满足的死去。

    阿毛不愿出去玩,怕看见一些足以引自己又陷在无望的希望的悲苦中去,阿毛也不愿和家里人以及阿招嫂等谈讲,怕让自己更深切的懂得她自己也正是确定属于她们那阶级的人,并且还常觉出她们的许多伧俗处。所以她终日埋着头做事,做完事,就呆坐着,或呆躺着,简直不象从前终日都徜徉在这里,或又躲躲藏藏的在那里了。

    二

    阿毛病了,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发青的脸色比那趿着拖鞋的女人的苍白还来得可怕。她整夜的不能睡,慢慢的便成了习惯,等到灯一熄,神志反清醒了。于是又恣肆的做着梦去。天亮时,有点觉得疲倦了,但是事情又催促她起来。她不愿为了这些又去让阿婆骂她懒,她又并不觉得那些操作会有什么苦,有时又故意让柴去划破自己的手,看那红的鲜血一颗一颗的冒出皮肤来。又常常一天到晚都不吃一口饭。有天小二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她,辞色之间是非常现着怜惜的样子。

    没有人去理会她,她也并不知道有病,但一有人去体惜她,她就又觉得真的已病得很深了。因为太悲痛了自己的得病,便又似乎应该去怨恨许多人,这病总不是她自己欢喜它而寻找得来的#039;她看着小二那忠厚的脸就怪声的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马上就死去的!”她那直向小二射去的两道眼光,却明明是显出那怨毒的意思,而且话也是如此话:“放心!总有一天我就会死去的!”

    她自己毫不思量的把话乱投过去,小二自然正如她所愿的感出那话的锋芒了。而她自己就会好过些吗?当她未曾说话以前的心境,也许还平静点,为了那言语进出得那样伤心,又加上从空气中再传来那音调的抖颤,反把那种本不甚凄怆的情调,更加浓了。她好象真的又觉得没有一个人不乐意她死的。而这病就是所有一切人的对于她的好意,她忍不住又要哭,垂下头去抚弄那短衫的边缘。

    小二本是一番好意问她,得来的却正是相反的恶笑,心也恨了,只想骂她,又看见她那低着头默坐着的样子,显得也很可怜,便制住他自己的怒气,大踏步跑出去了。

    如果小二能懂得她的苦衷,跑过去抱起她来,吻遍她全身,拿眼泪去要求,单单为了他的爱,去山珍惜她的身体,并发出千百句誓言,愿为他们幸福的生活去努力,那阿毛又重新再温暖起那颗久伤的心,去再爱她的丈夫,去再为她丈夫的光明的将来而又快乐的来生活,也是不可知的事。无奈小二,他只是一个安分的粗心的种田的人,他知道妻是应该来同着过生活的,他不知道他却还应该去体会那隐秘着的女人的心思。也许这又是阿毛的幸福,因为在他那简单的,传统的见解上,认为更是他妻的不对,更去折磨她也有之的,那末阿毛就可以永远沉浸在她的梦幻中。

    阿毛看见小二出去了,觉得他冷淡得很,简直是非常之狠心,因此她更大颗大颗让眼泪直抛下来。

    后来阿婆也觉出她的病来,看见她茶不思,饭不想的,疑是有了喜,倒反快乐,也愿意宽待她些了。觑着在无语把一双手浸在凉水里洗衣服的阿毛,这老婆子就大声喊着说:

    “放在那儿吧。今天你起得太早,去躺一会儿吧!”

    家里人又都似乎对待她很和平了,不过她依然还是那样从不见一点笑容在脸上,让人放不进一点好意去。

    三

    是八月的一天了,阿毛病还没有好,她依然起得非常早,早得院坝里还没有人影来往。头是异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