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丁玲中短篇作品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夜(2 / 3)
。而他常常还以为骄傲的是在这只有二十家人家中却有廿八个是更亲密的同志,共产党的党员。

    当他走上那宽坦的斜坡路,就走得更快了,他奇怪为什么这半天他几乎完全把他的牛忘记了。他焦急的要立刻明白这个问题。生过了呢?还是没有:平安无事呢,还是坏了?而在平日闲空时曾幻想过的一条小牛,同她母亲一模一样却是喜欢跳蹦的那影子倒完全没有了。他急急的便爬到了家,朝着关牛的地方奔去。

    二

    第二次从牛的住处回来后,老婆已经把炕上收拾好,而她自己却仍坐在灶门前,并不打算睡。她凝视着他,忍着什么,不说话。但他却在她脸上的每条皱纹里,看出都埋伏得有风暴,习惯使他明白,除了披上衣,赶快出门是不能避免的。然而时间已经很晚了,加上他的牛……他嫌恶的看着她已开始露顶的前脑,但为了省去一场风波便只好不去理她,而且在他躺下去时便说:“唉,实在熬!”他这样说。也不过表示他的不愿意吵架。希望那女人会因为他疲乏而饶了他。

    然而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地下了,女人在哭,先是一颗两颗的,后来眼泪便在脸上开了许多条河流不断的流着。微弱的麻油灯,照在那满是灰尘的黄发上,那托着腮颊的一只瘦手在灯下也就显出怕人的苍白。她轻轻的埋怨着自己,而且诅咒:

    “你是应该死的了,你的命就是这样坏的呀!活该有这末一个老汉,吃不上穿不上是你的命嘛……”

    他不愿说什么,心里又惦着牛,便把身子朝窑外躺着。他心里想:“这老怪,简直不是个‘物质基础’,牛还会养仔,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什么是“物质基础”呢,他不懂,但他明白那意思,就是说那老东西已经不会再生娃的了。这是从这区党委副书记那里听来的新名词。

    他们两人都极希望再有个孩子,他需要一个帮手,她一想到她没有一个靠山便伤心,可是他们却更不和气,她骂他不挣钱不顾家,他骂她落后,拖尾巴,自从他做了这乡的指导员以后,他们便更难以和好,像有着解不开的仇恨。

    以前他们也吵架的,但使她更难过的是他越来越厉害的沉默。好像他的脾气变得好了,而她的更坏,但她感觉得他离去的更远,她毫不能把握住他。她要的是安适的生活,而他到底要什么呢,她不懂,简直是荒唐。更其令她伤心的,是她明白她老了,而他年轻,她不能满足他,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她哭得更厉害,捶打着什么,大声诅骂,她希望能激怒他。而他却平静的躺着,用着最大的力量压住自己的嫌厌,一个坏念头便不觉的又来了:

    “把几垧地给了她,咱也不要人烧饭。做个光身汉,这窑,这锅灶,这碗碗盏盏全给她。我拿一副铺盖,三两件衣服,横竖没娃,她有土地,家具,她可以抚养个儿子,咱就……”仿佛感觉到一种独身的轻松,翻了一个身,一只暖烘烘的猫正睡在他侧边,被他一打,躬着身子走了一步又躺下了。这猫被养了三年,是只灰色的猫,他并不喜欢别人家的,然而却很喜欢这只灰猫,每当他受苦回家后,它便偎在他身边,躺在热炕上等着老婆把饭烧好了拿上来。

    老婆还在生气,他担心她失错把她旁边孵豆芽的缸打破,他是很欢喜吃豆芽的。但他却不愿说话,他又翻过身去。脚又触到炕角上的篓子,那里边罩了一窠新生的小鸡,因为被惊,便啾啾的叫了起来。

    “知道我身体不成,总是‘难活’,连一点忙都不帮,草也是我铡的,牛要生仔,也不管……”她好像已经站了起来,他怕她跑过来,便一溜下炕,往院子里去了。他心里却还在赌气的说:“牛,小牛都给你。”

    半个月亮倒挂在那面山顶上边,照得院子有半边亮。一只狗躺在院当中,看见他便站起来走过一边去。他信脚又到了牛栏边,槽里还剩下很多的草。牛躺在暗处,轻轻的喷着鼻子,“妈的,为什么还不生呢!”便焦急的想起明天的会。

    他刚要离开牛栏的时候,一个人影横过来,轻声的问着:“你的牛生仔了没有?”这人一手托着草筐,一手撑在牛栏的门上,挡住他出来的路。

    “是你,侯桂英。”他嘎声的说了。心不觉的跳得快了起来。

    侯桂英是他间壁的青联主任的妻子,丈夫才十八岁,而二十三岁了的她却总不欢喜,她曾提出过离婚。她是妇联会的委员,现已被提为参议会的候选人。

    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当他晚上起来喂牲口时,她也跟着来喂,而且总跟过来说几句话,即使白天见了,她也总是眯着她那单眼皮的长眼笑。他讨厌她,恨她,有时就恨不得抓过来把她撕开把她压碎。

    月亮光落在剪了的发上,落在敞开的脖子上,牙齿轻轻的咬着嘴唇,她望着他。他也呆立在那里。

    “你……”

    他感到一个可怕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生长出来了,他几乎要去做一件吓人的事,他可以什么都不怕的。但忽然另一个东西压住了他,他截断了她说道:

    “不行的,侯桂英,你快要做议员了,咱们都是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