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屋里,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柳明的信,不由自主地又仔细读了一遍——似乎想把那信上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然后,晃了晃信纸,用火柴点燃了。看着那粗糙的黄纸燃烧了,发着火光了,最后变成灰烬了,他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连信都不能保存,不能多看一看……”这时,他又听到随风飘来隐约的筝曲声,忽然想到,这个悟静和尚一定是个半路出家的人——他一定经过爱情的波澜,也许他的爱人死了;也许他的爱人抛弃了他。于是,他出了家……不然,一个万念俱灰的和尚怎么总弹那些富于情感、缠绵委婉的曲子呢?……缠绵、委婉、缠绵……
想到这儿,他的心立刻又转到柳明身上,转到他今天收到的信上——他知道这个矜持自尊的女孩子给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又托人捎给他,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这也许是经过多少个不眠之夜,经过多少次激烈的内心斗争才写出来的……蓦然,他想起,在他打马出山时,她在黄昏的荒山上等待着他的情景——他在马上撕碎了她写的诗,就像撕碎了她的心,远远的,她趴在石头上抽噎着……鸿远心里顿时浮荡起一种又甜又苦的感觉:她舍弃了那个阔少白士吾的爱,坚决拒绝了他为她安排的舒适安逸的生活——一般女孩子们常常追求的享受生活,而毅然选择了一条艰苦的、危险的道路;同时,也似乎很喜欢他这个文化不高、出身穷苦的人……终于,鸿远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柳明的爱情——过去,他虽隐隐对柳明有好感,但从不肯承认自己是在爱她。今天,他不得不承认了,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他对自己的嘲笑:这是什么时候,想这些个人的事干什么!而且,而且自己随时都可能牺牲,与其将来给她带来更深重的痛苦,不如现在对她冷漠些,叫她对自己不要抱希望……对,不能给她回信!绝对不能给她造成更大的痛苦!想着、想着,忽然,在刀光剑影中,在枪炮齐鸣中,一个苗条、俊丽的身影一闪,他又心跳起来:她那么勇敢地抢救着伤员,日夜守护在那些伤病号身边,这是个多么值得爱的女孩子!拒绝她?冷漠她?不,不应该!
屋子里气闷起来,鸿远悄悄踱到屋外去。小院里,一轮明月洒着银色的清辉,山峦、树木、殿堂全都浸沐在迷人的月色中。美丽的碧云寺,此刻,万籁俱寂,异常安谧。他抬头望望那些巍峨、庄严的佛殿,和矗立在不远处高台上的玲珑别致的舍利塔,沉重地想:“呵!为了这美丽的河山,暂时什么也不要想吧!——不要去想她,不要去想爱……”心里这么想着,可眼前又明晰地闪现出那双美丽而略带忧郁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