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难受,表弟当真会回来的!”“他能回来……那敢情好!”华妈妈抬起头来,用袖子抹去泪水。
“妈妈,您白天走了不少道儿,累了,快收拾收拾睡觉吧。”为了让老人早点休息,鸿远从火炉上的开水壶里,倒了半瓦盆开水,抢着去收拾小桌上的碗筷。
“不用你,孩子,我来!”华妈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夺过鸿远手里的炊帚,洗起碗筷来。
鸿远把屋地打扫干净,又把火炉添上煤球,看华妈妈在外间屋的小木板床上睡下了,这才走进自己睡觉的里间屋里。
在一张小三屉桌前,鸿远心情沉重地坐着,两眼呆呆地盯着窗户,许久做不下事情,华兴的影子不时在他眼前闪现。“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他来到咱这水泉院里……”华妈妈的话,又一次使他感到负疚。不管怎么设法营救,他心里十分清楚,华兴是凶多吉少……忽然,他想起今天张怡交给他的一封信——这是柳明给他写来的。立刻,他捻亮了小煤油灯,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用粗糙的黄纸写的信笺:大表兄:山口分袂,转眼两月。别时清秋,现已隆冬。寒来暑往,岁月易逝。不知表兄目下生意如何?身体可好?良宵深夜,常在念中。妹早已去医院习医。由于战事频繁,医院药品奇缺,重病人常无法救活,妹内心忧急如焚……盼兄生意兴隆,多予关照,以济燃眉。妹其他一切均好,尚知发愤图强,克服重重困难与艰苦,以求进步。妹决不负兄之教诲,当尽力之所及为病人作事,请兄勿念!
关山阻隔,信息难通,不知此信能到兄手中否?何时能到?真是悬挂。如有可能,亦望兄能给妹寄来片言只字,则无限欣慰、感激……大表兄,你能给我写几句话么?……
万千语言,尽在不言中。望兄千万保重,保重!更盼功成早归,早归!有空闲时,亦望能去看看我的父母、弟弟。
妹明手书十二月二日读完了这封言简意深的信,鸿远的心情许久不能平静。一些似连贯又不连贯的影象不停地在眼前闪现、绕动——大炮轰鸣着,机枪震响着,农民的土炕上,躺着一个个满身鲜血的战士……“由于战事频繁,医院药品奇缺,重病人常无法救活……”他又把眼睛落在信笺中这两句话上,似乎看见一些已经停止呼吸的年轻战士躺在一块块破旧的门板上,流尽鲜血的脸,蜡黄蜡黄的……柳明对着这些牺牲的战士,手足无措地哭泣着……“盼兄生意兴隆,多予关照,以济燃眉……”当他眼前再次映现出这几个娟秀的字迹时,一霎间,他感到呼吸迫促,好像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
“怎么,裕丰药房发出的药品,他们还没有收到?……难道这些药物还没有运到八路军手中?还是供给部门收到了,没来得及向下分发?”他心神不安地猜想着。
“对了,山区正在进行反扫荡,很可能情况紧张,有许多想不到的结果!”他把柳明的信又拿起来读了一遍后,划着火柴,想把它烧掉——可是,拿到手里晃了晃,仍又放回到桌子上。只不过经手里这么一晃,却把鸿远的心思晃到下一步的工作和斗争上去了。他坐在桌边,支着一只手,考虑着开设支店的一些具体步骤和办法,以及再遇到挫折应当如何对付等等问题。
他想得有些疲倦了。忽然,一阵抑扬婉转的古筝声,随着山间夜晚的风声,透过窗纸传到鸿远的耳朵里。他的心不由得一动,站起身来,悄悄打开里屋的门,又打开外屋的门,站到寂静冷清的院子里,凝神屏息地听起那扣人心弦的筝曲来。
这是不远处的禅房里,住持和尚悟静在弹古筝。
鸿远住到碧云寺后,每天都会在寂静的夜晚听到和尚弹奏古筝的声音。开始,他只是被那微带悲凉而又异常优美的声音所打动。但却不知这是什么乐器,也不知弹的什么曲子。后来,听得多了,他向这个四十多岁、学问渊博的悟静和尚请教,才知道弹的是古筝。那些曲子,鸿远渐渐也都熟悉了——先弹《渔舟唱晚》,接着,是《广陵散》、《春江花月夜》、《倒垂帘》,有时还有《十面埋伏》……这几首筝曲,鸿远都非常爱听,也开始爱起古筝,爱起民族器乐来。今晚,他站在寒风中,又一次听悟静弹起《渔舟唱晚》,他的心就像随着一叶扁舟在傍晚的水面上缓缓浮游——那潺潺徐缓的琴声,仿佛把他带到一个恬静、幽美的世界,使他感到战斗后舒畅自如的欢愉。当琴声转入疾速、高亢的音调时,他又仿佛听到了渔翁与自然搏斗时的急遽摇橹声,他的心也随着橹声激昂起来……“呵,美!音乐的美!祖国音乐的美!”《渔舟唱晚》已经弹毕,传入他耳朵里的是那支《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平时只是使他感到美,感到春天滟滟的江水、朦胧迷人的月色,美妙醉人的花香……从而沉醉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意境中。但今晚听来却另有一种感觉:好像听到的不是筝曲,而是柳明的歌声。随着歌声回荡,姑娘的倩影在他心上冉冉升起——像一株临风摇曳的杨柳,像一轮吻着江水的明月。她在望着他,那双乌亮的大眼睛,似乎在向他笑,又似乎在向他哭诉着什么……他呆呆地站着,心绪如麻,一转身不再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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