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女子为妻……那时候,我真是痛苦!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生在平民家庭里!当时,只有你同情我,替我们传递书信,还不断安慰她,也安慰我……以后,我不得不狠心和她断绝了……兄长,我的好朋友,你知道么?你可能不知道——因为我把这个痛苦深深埋在心底,对谁也没有诉说过……现在,我来告诉你——后来听说,她为了我,悲伤、绝望,终于抱着三弦投海自杀了……”说到这里,佐佐木两眼呆呆地盯在昏暗的窗纸上,那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像两只不动的玻璃球,没有一丝表情——人只有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才有这种表情。
沉默了好一阵,佐佐木又说:“兄长,让我把心里话都向你说了吧!三十年了,我是怕触动这块伤疤的。今天,我忍不住了——她送给我的一条仙台平裙裤,直到今天我还珍藏着。三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忘不了她!虽然我又娶了妻子,也生了孩子,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的爱情只属于她一个人——属于一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却活在我心里的她……”苗教授被佐佐木的这段爱情悲剧深深打动了。他好像忽然了解到他的朋友为什么那么同情穷苦人、为什么对他那尊贵的家庭毫无情感的原因——他窥探到了他朋友的内心秘密。于是,对他说话更少戒备了:“佐佐木桑,你的痛苦,我完全了解。可那是过去的事,再也无法挽回了。现在,你应当回到现实中来。”“是的,回到现实中来。我现在搞实验,这不是现实么?”“我的意思是,你应当把心思转移到当前的战争局势上来——你看看,每天,每天,这个战争要使多少中国人和日本人丧失生命呵!”“是呵……”佐佐木稍稍惊异地低声应着。听得出来,他心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安。接着,两个朋友都沉默了。
“我说,朋友,你是不是还在想念枝子?”为了打破沉默,苗教授半认真、半玩笑地问。
“不,不是!瞧你……”佐佐木苦笑了一下。
屋里渐渐黑下来,苗教授扭亮了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灯。这时,似乎心上的阴霾消散了,他又露着笑容说:“佐佐木桑,最近你的研究工作还顺利吧?有困难没有?”佐佐木面容严肃,摸了一下唇髭,摇摇头说:“缺少经费呵。我的长兄因为我不听他的话——不肯在中国做官,就不支持我;我呢,又不愿去求那些阔人……而且,我也缺少像你这样有经验的合作者。”“我来跟你合作如何?”苗教授立刻接过话头,“我原来不大知道你有这么多困难。以为日本是胜利者,你又是华北最高司令官的弟弟,做什么事还能够不顺利嘛!如今,既然你遇到困难,我理应协助。从明天起,我就可以参加你的研究项目。最近,我在学校里的课程减少了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至于缺少经费的问题嘛……”“啊,苗桑,你太好了!太够朋友了!”佐佐木兴奋得站起身来,紧握住苗教授的大手,“因为战争,我对你抱愧,所以不敢再三恳请你参加我的研究——其实,这个研究也将对中国人有益……明天就请来吧!我向你致谢了。”说着,佐佐木当真向苗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苗教授也急忙鞠躬还礼。两个老朋友客气地礼让着,对着鞠完躬,却又都忍不住哈哈笑了。
“苗桑,你说缺少经费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可想么?要是能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的事业就可以大步前进了。”苗教授听完佐佐木的问话,故意停了一会儿:“佐佐木桑,你愿意做点生意,赚点钱来作为我们研究的经费么?”“做生意?……”佐佐木吃惊地望着苗教授。
“是呀,做生意——也就是做买卖。这个战乱时代,不兼做点生意,怎么能筹措到大笔经费呢?除非你去做官——可是,老弟你又不愿意……”“哦,做点生意?”佐佐木摸着唇髭自言自语,“可是,怎么个做法呢?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苗教授顺水推舟,说他最近听到日本兵库长和盐野义两家大制药株式会社的董事长们想独占中国医药市场——先华北,而后全中国。如能在北平替这两家制药厂设个支店——代销药品,这可以从中赢利,拿来作为研究的经费。
佐佐木沉思起来。他木讷寡言,只因苗教授是他的好朋友,他才说了心里话:“苗桑,销售药品不是援助敝国的侵略军了么?”这个提问有点儿出乎苗教授的意料。但他又为佐佐木是个真正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朋友而高兴。于是,摇摇头,说:“日本的士兵被驱赶来华从事侵略战争,他们都有父母妻子,他们也是不幸的……况且,军方自有供应药品的机关。我们如果开设支店,主要还是民用——中国人在战争当中伤亡很重,我们代销药品兼营些医疗器械,这是济世救人的义举,这是好事啊,佐佐木桑!”佐佐木仍然低头沉思。当他抬起头来时,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苗桑,我同意你的高见——我愿意和你一起做这笔生意。不过,怎么去和那两家制药株式会社谈判呢?这些事,我一窍不通。前些天,这两家企业确实还托人找过我呢,但被我拒绝了。”“既然他们主动来找你,这件事更好办了——一切由我去办。你只要对你哥哥——还有北平宪兵司令松崎先生说一下,取得他们的同意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我们既救了被害者,又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