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隐隐的失落感中,又混和着某些欢快、庆幸。今天,她第一次明显地感到,她和苗虹的路子走对了。自己决心不和白士吾去国外,不和这样的人结婚,倒是塞翁失马……接着,她又想到曹鸿远——呵,这是多么好的一个人!能够认识他,实在幸运!否则,真不知命运将会把自己抛向何处去……因为感激曹鸿远,对于他即将远走,她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悯……
第二天,黄昏快要降临时,刮起了呼啸的西北风。曹鸿远骑着一匹棕黄色的大马,在寒风中疾驰着奔向山口。当他快要跑出狭隘的山口,就要驰骋在较平坦的丘陵地带时,忽然,从路边的一块巨石后面跳出了一个轻盈的身影,一下子拦住了马头:“老曹,你停一下!”这是柳明。她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地站在马身旁。
鸿远吃了一惊,忙勒住缰绳。他没想到天色已近黄昏,柳明却孤身跑到这离村庄十几里路远的山口来送他。他的心一阵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但他不下马,也不望柳明。
“柳明,你赶到这里有什么事么?”他神色冷淡地问。
柳明怔怔地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一张纸片递到鸿远手里,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向山上跑去。
山谷里响着飒飒的风声、落叶声,朵朵灰云急速地在苍茫的天际飞驰。这里空无人迹,一片沉寂。鸿远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柳明的背影,然后,骑在马上看起柳明交给他的纸片来。这是从练习簿上撕下的一张有格子的白纸,上面用秀丽的字体写着一首诗。鸿远凝神读着:与君短相聚,与君长别离。
关山多险阻,别梦自依依。
国破山河碎,衷情秋风里。
凝眸祝云天,逢险化为夷。
鸿远在马上把这首诗读了两遍。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复杂的、微妙的情感,使得他捧着纸片的手微微颤抖。他抿紧嘴唇,又一次回头望着柳明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想到不能把诗带到敌区去,于是,立即把这张纸片撕碎一一撕了又撕,撕成极小的碎片,然后向空中一撒——碎纸片立刻像雪花般随风飘散。
站在山岗上的柳明,远远望着鸿远在读她的诗,接着,又见他把纸撕碎,让它随风飘散。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愁怀,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哭了。但不一会儿,她又克制不住地跳起身来,在暮色中,站在山岗上,遥望着那一匹正在起伏的丘陵上疾驰着的骏马。那马越来越小,骑在马上的人,也越来越小,终于,什么也望不见了——望不见了……
“今生还能再见么?”柳明睁大红红的眼睛,向秋风发问似的独自喃喃。
马不见了,人也不见了,只有朔风在砭着柳明的骨——不,在砭着她的心。活了十九岁,第一次遇见这么值得敬爱的人,他有时似乎也隐隐露出一丝热情的火花,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却是那么冷静,那么难以理解地莫测高深……他走了,走了!何时还能再见到他呢?……柳明向回村的路上走着、走着,好像曹鸿远还在山脚下,她三步一回头地向昏黑的山下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