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开大成公寓,立刻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去找柳明。这些天,在芦沟桥炮声时紧时松、战争打打停停的情况下,有些重伤员已经从北平转移出去,但医院里仍然拥塞着不断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或老百姓。柳明自从父亲叫她读了范长江的那篇通讯,还受到他的批评,就更加把全副心思放在救护伤员上,尽量少见白士吾,更不肯跟他花前月下地逛公园了。她把买药的事托给白士吾之后,又回到医院里来。
跑了几个病房,鸿远才找到柳明。听说叫她陪着一同去看苗教授,柳明二话没说,向另一个同学交待了几句,利索地脱下身上的白罩衣,摘下白帽子。她那乌黑的短发和裹着素花布旗袍的袅娜身材,立刻使这个热情、纯洁的少女露出一股典雅、温柔的美来。两个人出了医院,并肩走在黑黑的马路上,彼此都很少说话。当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苗教授的客厅,已经八点钟了。
客厅不很大,有新式沙发,有几个玻璃书橱,里面装满了精装的英文、日文和德文书籍。在靠近窗户旁边,还有一架半旧的钢琴。苗虹这时正在弹着一支外国曲子。一个长头发、白净脸、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男青年倚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屋里没有别人。
鸿远随着柳明刚一进屋,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长头发青年。他低声问柳明:“那是高雍雅,对不对?”柳明点点头,向屋里的两个人提高了嗓音:“苗虹,高雍雅,你们的雅兴真不小呀!大炮隆隆地响,还有钢琴来伴奏……”没等柳明说完,苗虹从小凳子上跳了过来,红着脸,喘着气,拉着柳明说:“明姐,战争打得这么不利,我心里难受死啦!可是——他……”她用手一指高雍雅,噘着嘴巴,“他非叫我给他弹个舒伯特的小夜曲不可。说这可以唤起他的诗兴,解除他的烦闷……”高雍雅也离开了钢琴,向走进屋来的柳明打招呼:“密斯柳,你怎么肯离开医院那个神圣的场所,来看苗虹?”说着,又用近视眼瞟了一下曹鸿远,向他傲然地微微一点头。
苗虹急忙替他们介绍:“小高,他就是我向你说过的那位救了我们的传奇式的人物曹鸿远先生。”又指着高雍雅,“他就是高雍雅。爱写诗,特别喜欢波特莱尔的诗。燕京大学英语系的。……这个人自高自大,曹先生,您别见怪他。”曹鸿远立刻伸出手去握住了高雍雅的手:“爱写诗?那太好啦!在这风云突变的伟大时代,你的诗将对垂危的祖国起到唤起民众的作用。你们说对不对?”他转脸望着柳明和苗虹,露着洁白的牙齿笑了。
“我叫他写歌颂抗战的诗,可是他——他——”苗虹脸又红了,不好意思说了,急忙转了话题,“明姐,你是带曹先生来找我爸爸的吧?我已经跟他说过啦,他很欢迎曹先生来。”苗苗说着,跑向北屋。不一会儿,个子高大、满面红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稍稍肥胖的苗教授被女儿拉着拽着走进客厅里来。
苗教授一见曹鸿远,立刻拉住他的手,端详起他的脸来。看了几秒钟,才用宏亮的声音大声笑道:“小伙子,看你好面熟啊!三年前,你在我们医学院当过练习生。我的记忆力不错吧?不过,你这个练习生跟别的练习生大大不同——在我讲课的时候,我常发现你来偷听我的课当时,我心里感到很诧异。但你的好学精神感动了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哈,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你赶出课堂去,是这样的吧?”苗教授穿着白绸衬衫,灰色料子短裤,红红胖胖的圆脸上,留着一撮仁丹小胡。一看就知道是个豪爽、热情、心胸开朗的人。对着这位谈笑风生的教授先生,鸿远拘束不安之感立刻消失了,向苗教授鞠了一躬,微笑着说:“苗教授,您的记忆力真好!这几年了,您还记得我这个小练习生听过您的课。我确实很喜欢学习,只是家境困难,上不起学——只能偷着上一些学校去听点课……”苗教授不等鸿远说完,一把拉他坐到沙发上,两只圆眼透过眼镜片儿,露出一副赞许、同情的神色:“你叫曹鸿远是不是?我就叫你小曹吧。小曹,古今中外,许多有成就的科学家、文学家、发明家,不一定都是从正规大学里毕业出来的。有没有成就,有没有出息,关键在于自己的刻苦努力,不断钻研——像爱迪生,穷得连学校都进不起,却给人类发明了电灯,创造了上千种科学成果……”“爸爸,人家曹先生是找你有事来的,瞧你的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啦!”苗虹打断了爸爸的话,急着想叫曹鸿远把买药的事向苗教授提出来。
苗教授对于眼前这个神态稳重、气度不凡的青年,似乎产生了异常的好感。他拍拍女儿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胡子,对鸿远说道:“你找我有事?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你想,我有这么一个跟我一样心直口快的女儿,她能不对我说么?不过,我很难过,我已经尽了我微薄的力量——你也许不知道,我虽然教的是内科学,不料这次芦沟桥战事一起,我就像投笔从戎似的,把内科学一丢,日日夜夜呆在手术台上帮助外科大夫们为伤员动手术,几天几夜没回家,可把我的老伴儿急坏了。可是结果又如何呢?……”苗教授忽然沉默了,两眼直直地盯在鸿远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痛苦折磨着他。停了一下,才轻声继续说下去,“唉,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