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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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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5 / 10)
粒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密密的麻点。那个春天汛期过后不久,他曾经看见华北躲在陡岸下面哭。泪水在脸上冲开污垢,淌成一条条花道道。他还记得那天天色晚了,河水在薄暮中闪着白晃晃的光。我一点也不想讥笑你,华北。当时我急忙离开了河岸,生怕打搅了你。我以为你正在认真地回顾你的插队生涯呢,可是你没有。你没有去找那个被你甩掉后变得痴痴呆呆的女孩子谈谈,也没有和那些心直口快的牧人们告别。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你曾经义正辞严地向公社书记抗议,因为他没有在听到最新最高指示后组织庆祝游行。当然,那是插队第一年的事了,后来我们都变得那么褴〔衣娄〕和潦倒。讥笑你是不对的,华北,讥笑你等于讥笑我自己。但我是不会赞成你的,你后来能为一根纸烟就和二宝翻脸,凶狠地对二宝破口大骂。我更不能赞成你那样离开。有一天早上,你声称去布尔津城买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你把行李、皮袍子和破烂的毡靴乱七八糟地扔在地窝子里,甚至连我们一块照的那张合影也没有带上。那是我们在额尔齐斯河边的芦苇地里照的唯一一张合影,背面有我们几个人亲笔写的、要患难与共的誓言。我知道,你是厌恶地诅咒着离开那片土坯小屋的,不过那时你没有这么硬的口气,也没有这么凶的目光。你走向布尔津的时候佝偻着腰,我记得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道白砂的河岸后面。

    他默默地想着,小口喝着华北端来的茶水。茶很香,几片茉莉花瓣浮在水上。他望着墙边立着的漆黑闪亮的钢琴,那钢琴在斜阳柔和的光线中呈着一种凝重高雅的光泽。他突然觉得这环境正在有力地否定着他的思想。那些河是多么遥远哪,他想,这里并不受那些河的主宰。难道不是么,大家回到这里就不约而同地不提往事,尽释前嫌。在北京扯那些话题多不招人喜欢哪,生活在这里早就重新开始了。大家都在重新选择生活。我和华北、二宝、颜林,还有她,都在重新选择生活。她自己会考虑好和华北的事的,她十二岁就见过那么大的世面。我当然管不着,华北,我更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过你要记住海涛给你的教训,那件事情你不该忘掉。你当年就是这样找海涛的,你也是这样,一见到海涛就甩了你原先的女朋友。海涛把你写给她的诗给我读过,说实话你的那首诗写得太棒了。你的那首诗如果登在报纸上,一定会引起轰动。只是我不同意你那么多地写到额尔齐斯河,那条河是被哈萨克的真挚情歌和阿勒泰山的雪水养大的,它一直浩浩荡荡地流向北冰洋。你不应该写它,额尔齐斯河是坚强、忠诚和敬重诺言的。

    他提起书包,站了起来。

    quot;你怎么,伙计,好像不太顺利?quot;徐华北随便地问道。

    这回华北没讲quot;不顺quot;,他想,可刚才你像个京油子,一嘴一个quot;不顺quot;。他把书包背上,然后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quot;是研究生办公室有些麻烦,quot;他说着握住了门把手,quot;还是不给我准考证。quot;

    徐华北笑了,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quot;放心温书吧,没问题。你是为这个来的么?quot;他们走到楼梯口,徐华北接着说:quot;我去找我姑父。问题不大,可以找他们头儿谈谈。quot;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又抬起头来对徐华北说:

    quot;不,用不着。quot;

    傍晚,他走进家门,还没有放下自行车,邻居老大娘就唠叨着跑了过来。quot;可回来啦,你这宝贝儿子。快送你妈上医院吧,快进去看看你妈吧!quot;他的脸刷地变得惨白,自行车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冲进屋里,母亲正在床上痛苦地抽搐。他吓得浑身一抖,扑过去抓住母亲。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立刻又疼得侧过脸去。他看见母亲的蓬乱的白发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分外刺眼。

    他冲出小院,公共电话旁边站着两个穿红裤子的姑娘,正对着电话吃吃地笑。他重重地把手按在电话上面,quot;对不起,quot;他喘着粗气,quot;我母亲病啦,让我先打一个叫车。quot;他哆嗦着翻开电话簿,寻找出租车站的号码。电话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他赶紧报了地址,quot;——没车!quot;电话砰地挂断了。他愤怒地把听筒一摔,冲出了公用电话间。quot;哎,交钱!交钱!quot;他听见后面在吆喊,但是他咬着牙睬也不睬。他的头脑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撞开家门,不禁又愣住了:母亲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围着一块头巾倚墙端坐着。

    他靠近母亲,难过地嘟囔了一声:quot;妈。quot;

    quot;自行车……孩子,quot;母亲半闭着眼睛,虚弱地喃喃着。

    他推着车大步走着。母亲默默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抓着车座一声不响。你永远这样,妈,你永远都是默默地忍受一切,他想,也许昨天或者前天你就病了,但你不说出来,甚至夜里都不哼出声来。quot;一会儿就到医院啦,妈。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