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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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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3 / 5)
羊群,无人驾驶的自行车,华表,城门在水中的倒影,青蒸鱼、茄子或卤水大肠,他要了一瓶啤酒,一盘花生米,等待一碗炒饭,先先,先生,是的,是的,我是记者,不,我不是,我是,不是,是,他飞了出去,飘飘荡荡,就像鱼或青蛙那样,青蛙在水中的样子就是他在天上的样子,像孙悟空,铁臂阿童木,妖怪,休得无理,老孙来啦!嚷什么,他听到一声大吼,但是等抬起头时李大头已继续他的喋喋不休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如同做梦一样。周围永远一群畸形怪状的目光,虽然畸形怪状但表情是统一的,都围绕着一个人,总是这样,他不理解这些人,永远不解,但是熟悉他们,就像熟悉自己。他是他们中的一个,也认可自己是他们中的一个,他也同他们说话,吃饭,上操,参加悼念活动,手持早晨的鲜花,环绕深睡的人,有时也听李大头滔滔不绝,只要认真能听出讲的是什么,但是稍纵即逝。他可以做到和他们完全一样,但那好像又不是他,好像另有其人,好像他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能同时看见一个不动的自己一个活动的或倾听的自己,就像看电影一样。哪一个更近自己呢?他有时清楚,有时不清楚,有时顽强地清楚,那个思索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比如现在,他知道他在思索博士一词,头脑异常清晰,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他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可能与杜眉博士专业有关的书,他一本一本地回忆,一个人一个人地回忆,理清那些观点,表述、继承与发现,从休谟到弗洛伊德、到荣格、伽达默、皮亚杰、巴甫洛夫,格式塔,潘光旦、施蛰存、穆时英,甚至李金发,杜眉博士是否有这样广阔的阅读还难说呢,他要会会这个女博士,尽管他对女人不感兴趣,但他对博士感兴趣,他的骄傲依然存在。他如愿以偿,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他手提裤子跟着杜眉医生到了治疗室。

    到了简陋的治疗室,杜眉医生临时给了李慢一条绳子让李慢系在腰上,那时裤带还没发给下来,李慢系上了,但仍习惯把手放在腰部,说到激动时甚至还要两手抓住裤带。把手放下。开始杜眉医生还总是打断李慢,李慢放下手,很不自在,继续大谈《精神分析引论》。每次打断,李慢都越发激动,以致有点口吃,后来发现还不如让他提着裤子,尽管仍是紧张的样子,但那是长期的习惯性的紧张,不影响思维。

    通常心理治疗最怕病人不开口,诱导病人讲话是几个最关键环节的首要,必要时要辅以催眠用点制幻剂一类的东西。李慢不用,非但不用几乎不能使他停下滔滔不绝。李慢除了手提裤子的动作,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完全像正常人一样,甚至比常人还要清淅,当然这同样是典型的症状。那次谈话与其说是杜眉医生安排的,不如说是在李慢要求下进行的。治疗室刚刚筹建好,杜眉医生还要做些改造,但一次次查房李慢已显出急不可耐的样子,热切的目光实在让杜眉医生感动。有几次杜眉医生离开病房走到门口之际背后传来冷不防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我有事要跟你讲。病人主动要求治疗这是好现象,而且听得出这个人好像懂点什么,病人中什么人都有,既要当他们是病人,也要当他们是各种各样的人,因此治疗不能仓促开始。杜眉医生调来李慢的病例,,偏执,焦虑,幻视幻听,大学本科,编辑,诗人,推销员,这些同杜眉医生的印象基本相符,只是推销员是个疑问。这样的病人有基础,但从经验上看也可能更不好对付,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非常顽强,是一件极富挑战性和创造性的工作。

    果不出所料,他这个其貌不扬、瘦削、头发长而稀疏的人,目光炯炯,一上来就开始谈她的专业,一口气说出了不下十本书的名字,还有一大串人名。杜眉医生后来告诉我,多数书和人名她都知道,但也有不知道的,比如那个李金发,从来没听说过。杜眉医生做了些准备,但是李慢实在太不起眼了,出于女性的本能她心目中的首选不是李慢,从哪方面说都不太想从李慢开始,说白了她不喜欢李慢的样子,因此说重视也还是忽略了。杜眉医生认真听着,从旁观察,偶尔插一两句,概括一下或总结一下,没有一味同意李慢的观点,但点到为止,同时也承认某种观点她不知道,没读到过。主要是李慢在说,但看上去像是两人平等的探讨与交流,李慢稍占上风,满足了表现欲。局面控制得相当成功,除了超出了规定时间,可以说恰到好处。那个下午,李慢手提裤子滔滔如长江水,眼看天色已晚,意犹未尽,杜眉医生几次提醒都无法中止。李慢憋得时间太长了,一肚子书本无人倾倒,这次全倒给杜眉医生了。如果不是后来有人来叫杜眉医生,那次谈话不定还要进行多久。

    杜眉医生送李慢回房,李慢恋恋不舍,一手提着裤子一手还在比比划划说个没完,快到病房了,我记得杜眉医生“啪”的一声打掉李慢的手,多难看呀,记住没有?这个动作应该说是亲匿的,加上那种责怪,只有女性或女医生做得出来,别小看这么一个小小的打手动作,它有点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味道。我之所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至今一回忆起来手上仍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东西从那一刻植入了我的内心,并触动了我久已沉寂的生命,使我几乎恢复了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