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呀,是真的吗?是,没错,他就是那样笑来着,比书里的笑声还难听,真是个改不了的坏蛋。
李慢觉得自己不能太软弱,人民这么强大还怕一个倪老头吗,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了,倪老头只有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李慢决定再看一次倪老头。那个星期天,午饭之后,正是阳光最强的时分,稍稍有点斜,比直照更耀眼,筒子河亮闪闪,像水银一样。李慢需要这样的阳光,需要阳光在他推开殿门时顷刻照亮昏暗的大殿,高不可攀的书架,他将始终走在阳光里,如果有不测他会立刻与阳光一同返回。他相信他有驾驭阳光的本领,他轻如鸿毛,并且照书上的说法隐在阳光中才是最高妙的隐身。李慢缓缓推开大殿,让殿门洞开,阳光水泻般涌入。如同穿上隐身衣,李慢站在阳光中,大殿宏伟,飘尘沿着阳光升腾,书架非常高,每一排架下都有一个阶梯式的凳子。书藉浩如烟海,阳光将它们一分为二,一些在明处一些在暗外,一些书堆放在地上,显然已堆了很多年。这么多书还不开放外借,还慢慢整理,不知为什么让倪老头一个人整理,这得多长时间。书没有罪,为什么让书劳累一个老人。李慢没看见倪老头,或许倪老头在某个角落就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李慢不再害怕,特别是站耀眼的阳光中心里亮堂堂的。李慢慢慢步出阳光地带,进入寂静的暗区,立刻感到一阵阴凉,多少有些紧张。不时回头看看阳光,看看阳光他觉得好一点,他随时可回到阳光之中。
老头不在,每道书廊都看了没有老人的踪影,李慢失望但也感到特别的轻松,顿觉大殿开阔起来。他开始轻松地专注于一架架图书,只看不动手,对书他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特别是那些厚厚的看不懂名字的书,那里面有多少秘密,那不是现在他能读懂的,可是迟早他会读懂的,他相信。如果他有什么梦想,那么他愿永远呆在图书馆里。他想,他将来要是能做一名图书管理员多好,那样他就只与书打交道不用管别人,不用被别人注意,不用整天看黑压压的周围的人,不用担心自己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外号——他有多少外号呀,数都数不清。所有的外号都针对弱点,带有侮辱性质,李慢从不答应,充耳不闻。语文课有同学造句竟造出这样的句子:李慢呆若木鸡地吃冰棍,人们轰堂大笑,李慢又有了个日本名字。李慢走路没什么问题,可人们竟给他起了个“下坡”的外号,以致李慢对自己走路的姿势产生了疑问,不得不经常面对镜子走来走去,发现自己真的有点问题,连路都不会走了,这个打击十分沉重。外号的苦恼把李慢包围了,他只有躲避,面对,不出声,轰堂大笑之后陷入深深的冥想,从没有答案。
李慢喜欢图书馆不仅出于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或许是一种发现、某种渴求,一种本能的需要。没有倪老头,李慢甚至开始有点想念老头,李慢想他会再来的,他准备离开了,就在他转身朝向门口之际,他看到殿门洞开的阳光中站着逆光的老头,尽管逆光,他一下就断定那是倪老头,一个高大弯曲的剪影。多少年之后我都记得那帧剪影:老人拄着一条手杖,仍是半截树干,但显然修整过,树皮剥去了;午后阳光太强烈了,看不清逆光的脸,老人一动不动,经已站半天了,怕吓着李慢一直在阳光中。李慢慢慢走到阳光中,越发看不清老人。
我可以帮你做事情吗?李慢对阳光说,
没有回答。
李慢又说,你一个人整理不完,我可以帮你。
你不害怕我了?
老人开了腔,有点外地口音。
只要你你不吓唬我。我不怕你。
我在这里站半天了,就是怕吓着你。
我不怕你。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