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爸爸爷爷。只有这个恐龙般的倪老头子不听话,从来不吭一声,叫做什么不做什么,叫认罪不认罪,怎么打他都不说话,牙掉了不说话,眼睛流血了不说话,脚踏在身上不说话,打断了肋骨不说话,样子非常可怕。很多次他倒在地上起不来,不动了,人们以为他活不成了,他又活过来,不久又出现在批斗现场。越来越瘦,越来越高,越来越像恐龙架,每次活过来样子都比前一次更可怕,让人不由得心颤。最可恶的就是老头的眼睛,那可真是魔鬼的眼睛,一般人都不敢正眼看,由此知道反革命过去是多么恶罪滔天。老头是图书馆馆长,历史反革命,当过国民党中央日报记者,现在还和台湾敌特有联系。可是老头打而不死,或者死后复生,实在让人不可思议。以致后来暗地里传出种种可怕的说法,说倪老头前生是猫,猫有九命因此倪老头也有九命,倪老头少一条命就会附在别人身上一条,一些上纪的老人暗地烧香,求神保佑,结果又被当成倪老头的一大罪状,说是倪老头自己散布的,开群众大会,批判封建迷信,落后思想。尽管如此,倪老头还是在人们心中有了一种特殊东西,最好远离,后来成为吓唬孩子法宝。
倪老头扫街,刷厕所,孩子们一般不敢靠近,只有在成群结伙时才敢向老头吐痰,扔石头。老头不躲不闪,一动不动,毫无感觉。倪老头后来不扫街了,深居简出,好像消失了。一段时间有人说死了,有的说没死,然后打赌,看谁敢去倪老头的家。那时大人们差不多都忘了倪老头,可孩子们记得,从襁褓里就记得,大一点孩子如果哪个胆敢趴一次倪老头的窗台就会被视为勇敢或英难,就像堵过枪眼的黄继光或炸碉堡的董存瑞。孩子们有自己的世界,分不清电影还是现实,那时倪老头的黑屋子就是碉堡或者比碉堡还可怕,那是真正的挑战,像打国民党一样。如果谁想成为孩子头首先就得敢过倪老头一关,光趴窗户还不算最勇敢的,最勇敢是向倪老头的窗户和门投掷西红柿、瓦块、砖头什么的,并高喊同志们冲呵,然后一窝风撒腿跑掉。倪老头的门窗伤痕累累,破烂不堪,如此一来更增强了老头房子魔窑的形象。跑说明还是怕,怕什么不知道,事实上后来与倪老头是否国民党已经无关。特别有时候倪老头大敞房门,里面一坐,眼睛望天,眼睑火红,手握一根魔杖――实际是半截破树棍,但人们称它为魔杖――那种恐惧在勇敢的孩子那里成为需要、人生的演习、现实的魔鬼,但在李慢那样的更多的孩子心中则成为恶梦。
李慢做梦也想不到是倪老头,尽管后来时过境迁一切都淡忘了,但李慢还是吓坏了,倪老头还活着!这让李慢十分不解,无法想象。那时孩子们已把兴趣转移到相互间的游戏,打架、抽烟,反潮流,追女孩,砸教室玻璃,不喜欢走门喜欢从窗子进进出出,那时的流氓圈子就像后来的影视歌星一样成为时尚的焦点。倪老头已被扫入历史垃圾堆,早被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倪老头已经不存在。但现在老头几乎以城堡的方式出现了,大殿昏暗,书藉林立,空无一人,本来就不太真实,如果老头不微笑,只是在劳动,一切都还好点,老头一笑瞬间变成为传说中的魔鬼。那时李慢恰好正在读一本聊斋绘图故事集,脑子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李慢一次也没想象过倪老头。倪老头可不是故事,是实有其人,是南霸天,座山雕,刘文采,收租院,水牢,喝人奶,奸人女,比所有的传说都更强大更可怕,倪老头的可怕就是国民党的可怕。李慢对图书馆本身产了怀疑,这么老的房子,许多年没开放了,说不定老头一直隐藏在图书馆?
李慢平时心里淡淡的,没什么心事,每天就是上学,回家,做作业,写字。图书馆开放是件令他激动的事,一下有那么多书,院子古木参天,有些特别大的松鼠跳来跳去,他喜欢,从没那么喜欢一个地方,图书馆成了他的乐园,神秘园。他常常忘了时间,闭馆时与大松鼠相遇,对视,一挥手赶跑它们,在小动物面前他是多么骄傲。现在猛然出现了老头,敌特,里通外国,这可真是件天大的事。一个多星期李慢没敢再去图书馆,李慢做了常人难以想象心灵斗争,想过是否要报告学校革委会或居委会?他要报告重大情况,倪老头没有死,在图书馆活动,是真的,千真万确!但是李慢从未做过这种事,而且不善表达,对别人是否相信自己没有信心。他也不敢问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问。图书馆的人难道不知道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照例进出图书馆,李慢慢慢接受了某种现实,但是不敢再四处走动,只在报刊阅览室安静地看书。在家也可以看但他喜欢在公共环境下看,觉得不一样,觉得自己像大人,比别人不同。图书馆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切照常,安安静静,既没失火也没听说有人搞破坏。李慢常常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是认真阅读的神情,小读者并不多,大都还是成年人,他们应该知道倪老头,可他们现在知道倪老头在哪儿吗?他们不知道。倪老头也许在馆内劳动改造,他本来就是馆里的人,是的,他在劳动,搬运图书,不像搞什么破坏,这一点越来越确凿无疑。不过这老头也不能说很太老实,他故意那样笑,吓他,呵呵呵,格格格,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