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了。
「谁?」隔壁响起一个声音,带有几分朦胧的睡意,却不失威严。
两人屏住气,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二林才从三林身上爬下来,扯开棉袄,看看三林还活着,便把棉袄扔在他脸上,回屋去了。
那方月光移到砖地上,砖地上散落着几张票子,分币闪闪发光,象星星似的。
三林气恨恨的,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亏,忍不住翻身而起,追到西屋。
西屋很黑,新挂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拉亮了灯。
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照耀着刚刷不久的墙,惨白惨白。一架五斗橱孤零零地靠着山墙,窗下是一张写字桌,写字桌旁是一个小竹子书架,一把椅子。一张大床占去了房间的三分之一。屋子不宽敞,墙壁却显得太空,越发惨白起来。墙上挂了一幅年历,一张没有裱过的画,画的是几朵牡丹,朱红颜色。却依然弥补不了那墙壁的空廖。二林坐在新床上的旧被窝里,脸衬着雪白的墙,又黄又瘦。
三林「啪」的把灯又拉灭了,气呼呼地说:「一个大立柜要多少?」
「一百三。」二林气呼呼地回答。
「还缺多少?」
「整一百。」
「缓我两天,后来给你。」三林说着要走,二林叫住了他:
「你上哪儿弄钱?」
「找十个弟们打会。」
二林不再说话。
三林也不说话,他想着:人倒是现成的,小军,少杨几个早就商议着,就等发工资了。不过,这钱他是要买书,买总谱,买东西送吕老师的,快过年了。
「其实,咱家有钱。」二林小声说。
「你咋知道?」三林抬起头看他。
「你算算,俺爸俺妈的工资加起来,再加上咱俩每月一人交二十,大林他们每月交三十五。你看看,咱吃啥了?穿啥了?买啥了?咱家的存款少不了这个数。」二林举起几个手指头,看不清。
三林手痒痒的,又想揍架了。咬牙切齿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算这个账干啥?」
「不干啥,白算算的。」二林往下一溜,钻进被窝,不再理他了。
三林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气鼓鼓的,不好发作,没有来由哩。站了一会儿,站得没趣了,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床上。
月光移到墙根上,墙根摆了一溜咸菜坛子,寒碜得很。他扭过脸不去看他们。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院里有了动静。对面四淇家的门开了,鞋底踩在石板上沓沓地响。哗啦啦一阵,一抱柴禾丢在了地上,四淇妈生炎烙烙馍了。
他湿淋淋的上了岸,一条鱼似的一抖身子,水珠子洒了一地。他等着四淇跑上来,呲着白牙笑了。四淇哭丧着脸:
「天都黑了,俺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
四淇一下子哭了出来:「俺不理你了」
「不理就不理。」
「俺不理你了。说不理,就不理!」四淇哭着,手里却还拖着绳子,绳子拴着树墩,树墩上是他俩的衣服。
三林呲着白牙乐,夺过四淇的绳子,把四淇推倒在树墩上,背起绳,叫了一声:
「坐好了!」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
四淇抱住他俩的衣裳,不哭了。
他拖着四淇向前跑去,跑得飞快。树墩子蹦A着,险些儿把四淇掀翻在地上。四淇抓住绳,咧开大嘴笑了。
他跑得更来劲了,一下子撞倒一个小孩。那小孩扛了一张网,正要下河沿逮鱼虫的,爬起来就翻了脸:
「你瞎眼了?」
「我没瞎,是你!」三林回嘴。
「你!」他说。
「你!」三林说。
「你!」四淇也说。
他继续往前跑,跑过桥,跑过打糖的老头,老头吆喝:「小孩,打糖玩!」
他们不理会,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