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他抬起眼睛回答道,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哦,三年。」他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杨森,你也该做一个的。」他热情地说道。
「是啊。」他伸手拿过那张硬纸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按着琶音。
「搞音乐没有钢琴怎么行呢?」
他按着琶音,说:「吕老师,我的曲子被枪毙了。」
「演奏效果不好?」
「没有演奏。」
「没演奏怎么知道效果不好?」
「合唱队不愿唱。正好,老田从省歌带回来一个曲子,就唱那个了。」
吕老师坐直身子,抬起头望着正前方,愤慨地说:「这是偏见,偏见!」
「不能这么说。」他说的是真心话,可听起来又象赌气,也不知怎么搞的。
吕老师丢下活儿,站起来,在乱糟糟的桌子上找着一支烟,吸了起来:「自己学音乐真是难啊!不仅是学习本身难,更难的是无法得到社会的承认。」
「自己学,怕真不行。」他说。
「自己学,很难,很难。」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
「有许多技术上的问题,自己学,不行。」他说。
「只要是真有天分,无论多难也是埋没不了的!」他越加激昂起来。
「我怕没有什么天分哩。」他苦笑道。
东屋里有孩子夜哭,然后,有人拍打着,口齿不清地嗫嚅着什么。孩子不哭了。
「我们这一辈子是不指望了,不过我要我闺女搞音乐。我这个琴就是为她做的。」吕老师站定了,脸上掠过一道温柔的微笑。
「能做成吗?」他依然有些怀疑。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道。然后便一一地解说起每一道工序,每一道技术,讲了许久。
「据说,最难是调音。」等他说完之后,杨森说道。
他做了个不屑的手势。
他走了。月光移得到了屋顶上,灰瓦照白了一大片。
奎河的水,静得可以。
他沿着奎河骑。
回到家,院门已经插上了,门栓的旁边有个洞,正可以伸进两个手指。他伸进手指,把门栓一点一点挪开了。
各家搭的锅屋把院子隔得三重九进,他拐了几个弯,来到自家门前。
东屋,西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舀了一盆水洗脸,就着洗脸水洗脚,然后开门泼水。他懒得走远,就泼在院子当央了。一盆水哗啦啦地泼在石板地上,渗进石板缝里,干了。
他在当门的床上躺下,月光从门上方的玻璃窗里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合上眼。却听见西屋有动静。二林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出来了:
「回来了?」
「还没睡?」他睁开眼,看着二林向他走来,在他床沿上坐下,正好坐进那一方明晃晃的月光。
「演完了?」二林问。
「演完了。」他回答。
二林坐在床沿,两只手抱着一只膝盖,手垂在膝盖上。
三林躺在床上,头枕着两条胳膊上,眼睛望着纸糊的顶棚,破了一块,吊下几丝蜘蛛网。
「三林。」
「嗯。」
「你有钱吗?」二林说。
「有。」三林从脑袋下抽出胳膊,扯过盖在被上的棉袄,上上下下地摸着口袋,摸出一张五块的,摸出一张两块的,摸出两张一块的,还有一把毛票。他全抓在二林面前,「给你。」
二林看都没看一眼,丧气地说:「我知道你也没钱,有问不问的,白问问。」
「你要多少?」三林坐了起来。
「我想买一只大立柜。」
「那,我也没钱了。」三林也丧气了。
「我是白问问的。咱俩都才抽上来不到三年,挣几个工资不够吃饭的,哪有钱哪!」
「二哥,你要大立柜干啥?那玩意儿不买也罢了,俗气!」三林劝他。
「我不能太屈了妮妮。」
「她看中的是你的人,又不是大立柜。」
「大立柜咋啦?大立柜能盛东西,盛得多!」二林有点生气,声音放高了。
三林也有点火:「大哥结婚就没要大立柜。」
「他不要是他,我要是我。」
「我是怕你东西要多了,人就没了。」
「怨不得咱们家,就是人多东西少。」二林冷笑。
「你别阴,咱家的人就是比别人活得有人格。」
「咱家人都比人活得累!」二林又冷笑。
三林恼了,伸出脚一下子把二林踹到床下去了。二林也恼了,爬起来,抓过三林的袄,蒙住他的头,按倒在床上,举起拳头就捶。三林两条腿直蹬,把床边上一只缺腿的放花的几子蹬翻了。幸好上面只搁了一只铝锅,「砰令乓郎」响了一片。两人吓懵了,二林不捶了,趴在三林身上,三林也不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