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年,海底捞当时并没有很多钱,张勇看我在县城没房子住,没有跟我说,就给我在县城买了房子。”
“黄老师,你理不理解,当别人有恩于你时,会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杨滨突然转了话题。
“对不起,我不理解。”我老实回答。
杨滨说:“有一件事张勇现在也不知道,海底捞也没有人知道。我刚来海底捞出去采购时,一次中午吃饭,我们的车门被小偷撬了,丢了一袋胡椒.价值是1 500元钱。怎么办?我是负责采购的,我就把这个钱给贴上了,那是我当时两个半月的工资。回家也没跟家人说。始终觉得张勇对我好,我就要对他更好。
那时候我要算一笔账:我每天的工资是20元钱,我今天创造的价值超过20元,我就高兴,超过越多,就越高兴。”
“怎么叫超过?”我有些不解地问。
杨滨说:“比如鳗鱼市场价是9元一斤,如果我能用8.5元买回同等质量的鳗鱼,每斤就创造5角钱的价值。2002年,采购部人手不够,我整整一年,包括周六周日,没有休一天假。每天早上4点钟起床开始干活儿,因为做采购的一定要起早,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钟,才开始做账;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当然这种干法,人是要得病的。这是我出了问题之后才知道的。我2004年和2007年两次得了抑郁症,总想跳楼。我也曾跟张勇提出辞职,可是他一个电话又把我留下来了。”
“他是怎么说的?”我问。
“他说了两个意思:第一,你说走就走,太不负责任了;你走了,采购谁来管?你为什么不帮我?第二,如果你觉得是因为同学这层关系才让你做采购,因此你感到不舒服,那么你在公司给我找出一个人来,你认为他能够担当起你的职务,你就可以走了。”杨滨说。
我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杨滨说:“不仅是因为累,而是同张勇这种关系,让我越来越感到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当初你不是主动要帮张勇的吗?”我问。
“是呀,但是随着公司越来越大,他的名声越来越响,我同张勇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倒不是他有意这样做,而是我有意这样做,现在能回避同他见面,我一定会尽量回避。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形成我是张勇的同学在这里混饭吃的看法。另外,张勇这个人做事要求很严,很难得到他认可;他脾气又急,批评起人来根本不顾及场合。别的下属受他那种批评都很难接受,我就更难了。”
“你同张勇现在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私下喝一杯,聊聊闲天?”我问。
“不能,完全不能了。连过年也都不拜年了,我只能收到他给全体干部群发的拜年短信。”杨滨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心里感到同张勇远了?”我又问。
杨滨说:“其实是个逐渐的过程,我记得我曾跟张勇说,我感谢他给我的机会。结果张勇说,你不应该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海底捞。好像是从那时起,我确信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可是我尽管知道同张勇的关系已变成老板和雇员的关系,却仍觉得还欠着他,这就是经常让我纠结的地方。”
我明白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一种好的品德,但在经济交换上其实是不公平的,因为用一滴水就能换来源源不断的泉水。
然而,我感到让杨滨纠结的原因可能远比经济交换要复杂。在海底捞其他员工眼里,张勇就是一个神;在杨滨眼里,张勇还是一个人。只不过张勇是一个变了的人,变得让杨滨陌生和不太喜欢;10年前他加入海底捞,是为了向那个他喜欢,而且对他有恩的张勇报恩;那时,他同张勇的地位是平等的;你帮我,我更帮你!可是,现在他又为了什么?他同张勇的地位不平等了,他继续拼死拼活地干,难道仅仅是因为海底捞的高薪吗?
我们经常听有人说:“那小子当了官,就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那家伙发达了,就开始在我面前端架子!”
是张勇故意在旧日的死党面前端架子吗?
我相信不是。古人有句话叫“时位移人”,说的是,人会随着时间和地变化而变化。因此,张勇不变,才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