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抱着四个木瓜站起来,递给桑霞。桑霞把木瓜递到曹长面前,曹长看看她,又看看王沐天,再看看木瓜,目光谜一般。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不允许收中国人的礼物。”突然一转身,向自己的士兵们走去。
突然的脱险让桑霞和王沐天感到放松后的虚弱,王沐天轻轻扶了桑霞一把,又似乎是从桑霞那里借一点力。
日本兵开始驱赶搬运工们,有的士兵蛮横地动手推搡,有的士兵把刺刀刺在搬运工的脊背上。王沐天本能地脱口叫出来:“他们是我们雇的工人!”曹长转过脸,冷冷地盯着他。桑霞偷偷地拉住他。
曹长转向桑霞:“你刚才说,人手太多,我带他们去一个缺人手的地方。”
王沐天想说什么,桑霞的手紧紧拉住他,他感到桑霞的手心全是汗水,他悲哀地说:“他们抓中国人去挖工事,修炮楼,抬大炮,会把他们累死,饿死的!”
桑霞的眼睛同样含着无限悲哀,但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同羔羊一样被押走的中国人。她忽然看到,那个瘦小的少年搬运工走到过浮桥的时候,瞅了个冷子便往回跑,跑上了浮码头……心不禁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日本兵追着少年跑回来,一边举起枪瞄准少年。少年跑到浮码头边沿,冲着翻腾的浑浊江水一头扎下去,追到浮码头边的日本兵朝着少年扎下去的水面一阵扫射……
王沐天更加冲动起来,按捺不住地要跑过去。但他的手紧紧被桑霞拉住,回过头,桑霞冲他轻轻摇头,那目光流露出一种深邃和苦痛。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要赶走这些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么?但是现在他们只有忍耐,他们只希望这忍耐能赶快结束。
所有的筐子都被码放整齐了,小货轮驶出码头,向闪烁着七八点钟阳光的江面驶去……
马上要进入杭州笕桥镇的地界。洪望楠坐在长途汽车上眺望着窗外,看见日本军队正在打谷场上练兵,他眼不见为净,把草礼帽盖在脸上,仰头靠向椅背。
跟随在长途汽车后面的是一辆风尘仆仆的轿车。车内坐着三个人:司机、老唐和小丁,在车上休息了一阵,老唐的元气已经恢复过来,他问司机还要多远,听说还有七八里地老唐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洪望楠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长途汽车缓缓进站,洪望楠最后一个下车,他看了一眼路牌,上面的“笕桥镇”几个字已经风雨剥蚀,模糊不清了。他调整了一下手里拎的皮包,向镇子的入口走去。
沿着窄窄的青石马路,洪望楠边走边观察这个古镇。他看到路两边的店铺不少都关门了,有的贴着封条,一些店铺改了国籍,招展着日本酒屋和料理的旗号,时不时还会有日本女人走过,她们打着花纸伞,木屐在石头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是安静的、满足的,她们又是无知的,她们既不明白,也不关心她们脚下的土地是否正在遭受着蹂躏,被她们的国家蹂躏着。
从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是幽静,不知从哪里传来棒槌打衣服的声音,声音在小巷里激起回音,更显出小巷的幽静。
洪望楠一边往前走,一边注视着一家家的门牌号,很快便在一家杂院的后院找到了闻辛。
逃亡到笕桥镇的闻辛大工程师,已经不再讲究任何体面,他还没找到固定住所,先在一间临时住处凑合着。现在他们一家四口人加上一个女佣,不分老幼尊卑,统统下榻在一间凌乱不堪的屋子里,只靠帐子维持隐私。
闻太太正在蚊帐里睡懒觉。闻辛先生正在焦虑,正在痛苦。他衣着邋遢,马瘦毛长地坐在床上,用一只脚踢着摇篮,晃悠着婴儿,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阅读,报纸的大标题为:重庆又遭日机轰炸,陪都一片火海。
闻家女佣端着一碗稀粥从门外进来:“先生吃早饭吧。”
闻辛正沉浸在家国失守的悲哀中,听到这话不耐烦地嚷起来:“吃吃吃,就知道吃!还知道什么?知道这个吗?”他哗啦哗啦抖动着报纸。
女佣吓得直眨眼。闻太太也被闻辛突发的脾气弄醒了,呼地一下坐起来:“干什么?神经病!叫你吃饭也叫错了?”
闻辛把报纸扔到太太脸上:“错了,都错了!看看这个!这世道全错了!睁开眼睛看看吧!两年前南京的总统府没了,退到重庆,现在还有地方可退吗?没有了!重庆也给炸成一片火海!我们国家要彻底亡了!”
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当然无法体会父亲的悲痛,反而被父亲的嗓门吓住了,爆发出一声啼哭,突然又噎住。女佣上来抱他,闻辛推开女佣,自己抱起了孩子,“好了好了,别哭了!”
孩子又恢复了正常呼吸,“哇”地一声继续啼哭。
闻太太愣了片刻,叫起来:“有种你当勇士,去救国救亡去!跟我们妇人孩子藏在这里,天天着急上火,把一肚子邪火往家里人头上撒。前天打了老大,老大怕死你了,躲到你姐姐家,一天都没敢回来,你有本事让日本人怕你去!”
闻辛给太太一个背影,木呆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