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又转回来,“顺便问一下,刚才你们是在排练《灰姑娘》吗?王子终于找到了另一只水晶鞋?”
法肯斯坦这个比喻很妙,是那种浪漫的一针见血,似乎一下子道破洪望楠的心事。洪望楠用微笑来掩饰他的窘迫:“我不记得博士过去这么爱开玩笑。”他用眼睛余光扫视桑霞,此时的桑霞已经不再羞怯,反而大方地冲他微笑。这让他反倒不自在。
法肯斯坦狡黠地眨着双眼:“那是你从来没见我从一场风险极大的手术台上下来。快送灰姑娘回家吧,她已经大大超过规定时间了。三天以后,如果没有大问题,我会通知你们来接人。”
桑霞和法肯斯坦握手:“博士,再见。”
法肯斯坦大笑:“最好不要跟我再见,再见我都没什么好事!”
桑霞也咯咯地笑起来。洪望楠拉着她向门口走去。
法肯斯坦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年轻真好。”
年轻真好,即使桑霞的裙子是肮脏的,即使洪望楠的头发是蓬乱的,但在习习晨风的鼓励下,他们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洪望楠一直激动地喃喃自语:“老贺得救了!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人共同感受着一个垂死之人从死亡线上捡回一条命的喜悦,此刻他们心意相通。不过桑霞很快便想到以后的问题:“他出院以后,不能再回原先的地方住了,我背他出来的时候,他的房东和邻居都看见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的房东通报巡捕房或者日本宪兵怎么办?老贺就是出了院,也会很虚弱,需要养伤,可能在很长时间里他的行动都不会很灵便,一旦出现突然情况,他应付不了啊。”
洪望楠热切地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老贺搬到我的公寓去,我照顾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搬过来照顾他。”见桑霞犹豫,他马上解释,“我的房子大,一般那么大的房子在上海可以住一大家人!就是再搬进五个老贺,都住得下!”
桑霞脚步放缓,显得迟疑:“我也跟你们住,成什么话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刚建厂的时候,只能住帐篷,后来从西南联大来了一批志愿当工人的大学生,帐篷一时不够住,一顶帐篷住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我们这么大的中美合作的飞机制造厂,美国工程师和我们中国专家挤在一个帐篷里,没人觉得不正常。我住的公寓,条件比内地的帐篷好多了!用美国人的话说,‘为了抗击全世界的法西斯,甘愿长期吃罐头,住帐篷,再当一次开发西部的牛仔!’”洪望楠看到一家咖啡简餐厅开着门,拉了一把桑霞的手说:“来,一块儿吃早餐吧。我早就饿了!”
他们来得太早,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洪望楠和桑霞进来,一个服务生正在把四脚朝天架在桌面上的餐椅搬下来。桑霞指着迎面朝门的椅子问:“我可以坐这里吗?”她补充说,“我害怕背对着门口。”
洪望楠问:“为什么?”
桑霞笑笑:“怪癖,要不就是神经质,也许是职业习惯。面对着门口,就可以处于主动地位,让每个跨进这个门的人先进到你的视野里。”
“职业习惯?你大学毕业才多久,就养成职业习惯了?”
桑霞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一个猎人的职业习惯。猎人首先要保证他不做别人的猎物,还要保证他的猎枪能跟随他的眼睛,你看,就这样——”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餐刀,向猎枪一样端起,从餐刀上瞄准门口。餐厅门口的地面上落了一对小麻雀,她眯起一只眼睛,似乎真要猎杀它们。
“任何猎物一出现,就已经进入了我猎枪的射程。我的眼睛和准星必须把任何跨进这道门的人置于掌控之中。假如进来的野兽要搜捕的猎物恰恰就是我,就像现在,他突然跨进门,朝我来了,他肯定比我晚那么一点点。”
小麻雀飞起,桑霞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
洪望楠看着她,目光充满赞赏之意,嘴上却说:“你真会开枪?”
桑霞的目光带有些许挑衅的意味:“真会。你不信?”
洪望楠突然从桑霞侧面夺过那把餐刀,这让正全神贯注陶醉在自己世界中的桑霞吃了一惊。
洪望楠微笑:“世界上有多少像麻雀那么傻的猎物啊?把你当猎物的野兽或者敌人从来不会从你正面上来。”
桑霞娇嗔地夺过餐刀:“那我也不会让敌人像你一样这么接近我!”
洪望楠靠近桑霞,语气却忽然充满温柔的侵略性:“假如我就是敌人呢?”
桑霞一愣,但很快松弛了,用火辣辣的大眼睛凝视洪望楠:“给我的国家造飞机的人,不是我的敌人。”
桑霞的微笑看上去是如此干净透明,洪望楠一时竟有些醉了。服务生走过来帮他解围:“二位点点儿什么?”
洪望楠回过神来:“培根,煎蛋,烤面包,配黄油草莓酱。”
桑霞毫不犹豫地说:“跟他一样。”
服务生刚走,桑霞就伏在洪望楠耳边:“我也想问问,我的鞋子怎么了?”
桑霞好像是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