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指爸爸执意注视我的目光。在爸爸为何为我担忧的问题上郝年亦有解释,当然完全是郝年式的。他认为我子承父业,也在写作,爸爸其实不是担忧而是希望,希望我从他中断的地方继续下去,有一个比他更好的结果。爸爸在密切地注视着我的写作,仅此而已。我呢?差不多快要相信郝年的说法了。可惜爸爸不能亲自从空虚中作答。
1995.9 .1 ,0 :19
附录:轮回三章之——叙事
我出生在红色中国
父亲是纯洁的革命者
燃烧黑发的火炬
迎娶母亲——他美丽的新娘
他是诗人兼战士
上升,有如明星
却陨落在猪圈旁
永远的遗憾:我不能分享他短暂的荣耀
我出生在红色中国
昔日的国都,又一个牛年
世间的轮回流转
带来穷人新的灾难
我出生,和人们争夺口粮
六一年的集体死亡刺激了
后来的人口过剩
我在早夭的婴儿中脱颖
(在此之前我和两亿个精子竞争
犹如中了大奖
甚至逃过了其后的人口政策)
我老二,一个生命的奇迹
然而并不知道感激
此刻的记忆中呈现外公悔罪的形象
父亲自杀未遂,没有人通知我
怕打搅我无用的成长
红旗自母亲单位楼顶飘落
武斗的卡车满载着前去搏杀的躯体
炎热的夏天、小巷
恐怖的谣传使人们清凉
演习的警报,战争的模仿
未来的逃兵爱上了木制的刀枪
革命是一场狂欢
忽而奔跑的人变成了脚下的泥浆
我的双亲在时间中变形
我在被忽略中发现了性
邻居的女孩,我的玩伴
姐妹六人算不算妻妾成群?
我为离别而落泪,为搬迁而兴奋
为祖母的死欣喜若狂
我颠倒的情欲也不完全颠倒
经历灾难又总在它的边缘
披红挂绿的车队驶过大桥
锣鼓喧天拍打着江面
六口之家奔赴它未知的前程
葬礼和婚礼同时在冬天举行
下放的家庭和土地结合
孩子们翻开了田野的书页
被触摸的牛——我的属相
它的真实胜过一根皮带
我们是外来者,第一批落户的人
我的种族有赖于我是一个男孩
提亲的队伍络绎不绝
大队书记的千金
该不会辱没老韩家的门第?
下放带来文化的侵袭、植被的北移
如同一场古代战争
瓜果蔬菜和泡桐树苗对那块土地的爱
远胜于我们
涧南草狗的亲情也更为悠远
比当地老乡更认得我们这门老亲
我学会了一种方言
还有鸡鸣狗吠、小鸟的啼
只有眼镜是无可争议的族徽
展开翅膀降落我幼稚的鼻梁
我知道我不会在此长住
我知道我的视力只限于书本
没有画画的才能
却练习谋生的一技之长
剃头匠把剪刀传给他弱智的儿子
父亲拒绝向我传授他的手艺——文章
突然,政治的追杀至此
尖利的哨音中母亲被捕上了南大堤
历史坚硬如镣铐铿镪
柔软又好比北风的飘带
外公的白发凄凉
父亲青霉素过量
癌细胞也在寻找绝望的土地
有如虚无来到我心间
当尸布将那人像婴儿一样裹紧
烈焰的红舌就窜出了爸爸的口腔
那是一九七九年,我北上
并结束了身后的田园
1994.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