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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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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东的画书-1(2 / 8)
歇里爸爸点燃了他的最后一支烟。也许是整整一盒,或者两盒,直到烟蒂像袖珍的碑石般插满了烟缸。到此为止爸爸的行为和一个通常的住店者并无两样。

    爸爸的自杀是无踪迹可寻的,抽象地存在于我所感知的时间中。此事的神秘在我看来并不在于计划的周密,仅在于处理的果断和干净。此事定然存在过,但它在未来被消除了,就像一种气味被阵风吹得无影无踪,最后风也止息。有时候想象也不能到达那一点。想象不能到达的地方通过别人的转述也不能到达,情形也许更糟。

    在叔叔伯伯们的饭后茶余,我所能接受的其实只是爸爸自杀的事实,我不能接受的是那些细节(虽然对此我有着无比的癖好。既然大家已经打破沉默,爸爸的自杀之举多少就是可笑的了。他们不能复原那件事,他们能做的只是将它消灭干净。现在,由于年迈糊涂,他们放弃了自己擅长的而做起了完全不能胜任的事。我为爸爸的老朋友们感到悲哀。然而,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通过想象把爸爸赴死的那幕写下来。我不是没有这样做过。也许我做过还不止一遍。也许我三番五次地这样做过(比如本段落就写了七遍以上)。但我还是无法将叙述进行下去。

    ]多年以后我们全家下放苏北农村,在水网密布的洪泽湖地区,爸爸肩上搭着毛巾走向河堤。他是那样地健壮,每走一步小腿上的肌肉都在膨胀。他的小腿非常结实,和我鹭鸶般的细腿完全不同。即便成年以后我的强壮也没有达到爸爸那样的程度。

    他的身板就像一个农民。他赤着膊,穿着宽大的裤权去堤上游泳。我跟在后面,也搭了一条毛巾,为爸爸的健壮而感到惊讶。在泛黄的水渠和河沟里爸爸畅游不已,以木桥为起点涵洞为终点他一连游了三个来回。他的泳姿是矫健的,和当地农民的狗刨不可同日而语。时而仰天朝上,任其漂流。爸爸的仰泳绝对自在,发白的躯体在水波中起伏不定。有时,他干脆脱了裤子裸泳,反正四周无人,河堤上有一丛丛的条柳同时可作为屏障。爸爸让我站在路边放哨,看看有无农民前来。我看着他的衣服、香烟和火柴,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很认真地履行职责。青青的枝条间爸爸像一只木筒随波逐浪,小腹处的体毛显得又密又黑。然后爸爸换我下水,他则坐在岸上吸烟。他让我松开扒着水泥桥墩的双手,告诉我水里并不可怕,何况还有他在一旁保护呢。我还是不敢,甚至于连狗刨也没有一试。爸爸不得不再次下到水中,托着我的肚子,一手按下我的脑袋。我呛惨了,像一个真正的溺水者那样拼命地挣扎。

    回家后爸爸就让我在洗脸盆里练习憋气。我把头埋在水中,直到后来可以坚持一分钟了。爸爸说:“是不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我一到河里还是害怕。我的最佳记录是游过一条宽二十米的河沟,即便如此还得爸爸在另一头接应。

    爸爸死后再也没有人在游泳方面对我提出过苛刻的要求。他们只是奇怪,我的少年在水网地区度过竟然不会游泳。再后来我的年纪大了,对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就推说我命里畏水。与此同时我对会水者的钦佩与日俱增,对他们的健壮和勇气给予了过分的肯定。因为爸爸当年是健壮和勇敢的。他年轻的小腿肚饱满而光滑,连水珠都不能在上面停留。

    爸爸怀着极大的热忱迎接从狱中归来的姜叔叔。在我们的三间草房里,他们通宵达旦地谈话,破例允许哥哥和我在一旁旁听,并不赶我们去睡觉。姜叔叔从未自杀过,他更有资格成为我生活的老师——一至少爸爸是这样想的。他(姜叔叔)是那个时代里英雄般的人物,我秘密的榜样、勇气教师,他的行为和电影里的革命烈士简直毫无二致,所不同的只是姜叔叔是活生生的。

    他向我们展示了细长白皙的手腕,每逢阴雨天气那里就酸疼难忍,那是常年手铐折磨的结果。为使他交代罪行,提审他的人常常在上面猛踩。当然,姜叔叔没有屈服。他没有出卖别人,其中也包括爸爸。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给姜叔叔送去了最后的晚餐,虽然有鱼有肉,不比平时,但姜叔叔还是难以下咽。最后他还是说服了自己,吃了个底朝天,大碗里的白酒也喝得点滴不剩。他们蒙上他的眼睛肥姜叔叔押上一辆等待已久的吉普车。有人在他的耳边悄声说道:“你仍有最后的机会。”

    汽车在市内运行,姜叔叔在作最后的思想斗争。有一张事先准备的纸条就攥在手上,由于出汗太多,他担心钢笔写成的字会因此模糊。那张纸条上写明了自己的冤屈,希望偶尔捡到的路人去有关部门为他伸冤。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地方姜叔叔将纸条偷偷扔出窗外。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了,虽然知道此举是毫无希望的。他想它多半被千万只脚践踏在泥泞里了。然而正是靠了它的激励姜叔叔才决心一死的。我们仿佛看见一个人向着他生命的尽头急速狂奔,只有这张轻飘的纸条逆向飘向人群。

    它那样轻盈,不可能把他带回来。然而吉普车掉转了方向,它载着视死如归的姜叔叔在郊区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不过是一次假枪毙,一次毫无幽默感的捉弄,真叫人肝胆俱裂呀!没有赴死经验的人无法加以理解。姜叔叔告诉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