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属于费嘉,王舒只拥有那不可告人的疼痛。
一天下午,他离开学校回家,从后门出来后沿着一道围墙骑了很久。地势微微上坡,他骑得很慢,四周是典型的乡村景色:块状的农田、闪亮的河流和远处的村庄。他想起费嘉的形象,感到一阵心疼。也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土路上有一些洒落的石灰(拖拉机运输时留下的),白得耀眼。他离开学校,往家里骑去。费嘉还没有放学,仍在学校的某一间教室里自修。但她是本地人,平时不住学校,在王舒离去以后她也将离去。他为所有的这些阴差阳错而感到痛心不已。
关于他和费嘉共同的校园王舒写过一首诗,题为“郊区的一所大学”——
郊区的一所大学
下午四点左右
工地上的大楼已砌到三层
路的另一边
是半年前竣工的宿舍
设计和正在建筑中的一样
楼与楼之间
现在还是一块空地
不断有人走过
似乎在测量距离
一阵风来自这个季节
校园里没有任何响动
一张纸在沙石下面
树木在施工时移开
下午四点
一片云影带来了凉意
我走向学校的大门
并计算所用的时间
学校对王舒而言,正如诗中所透露的,是如此的表面。平时除了上课他只是每周两次来这里参加政治和业务学习(各一次)。学习时他不发一言,像个傻子(手放在抽屉里看着什么)。课间休息他也从不去教员休息室。王舒声称自己从未使用过学校的任何设施,食堂、浴室、图书馆等等一概不曾去过。也许他上过厕所,那也是迫不得已,但他可以负责地说只是在那儿小便,绝没有大过便。医务室分发的避孕套王舒拒绝领取(多多结婚时上了环,因此不需要这个)。他来学校只是上课,课一完马上走人。这个如此表面、临时、毫不重要的地方(在王舒的想象和愿望中)没想到竟深入到他的心中,它一面深入一面仍带着它全部的表面性、坚硬和隔膜。
就像一块尖锐的石头在王舒的心里慢慢地生长起来了。
见到费嘉以前,他认为自己的生活是远离这所学校的,它不过是他挣钱糊口的地方。他来去匆匆、形同过客,也的确如此。在城市的另一边,有他的家、妻子、朋友以及文学,那才是生活的目的所在。如今一切颠倒过来,目的与手段彼此互换,家、妻子和文学变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返回之路痛苦不堪。
冬天的时候王舒呆在阴暗的办公室里,透过窗玻璃看着楼外的空地。对面便是教学楼,课间休息时间三五成群的学生在那儿嬉闹、晒太阳。他看见费嘉,与一个女生互挽着胳膊匆匆走过。还有一次她独自一人,在阳光下陷入了沉思。她的头微微地侧着,披分的头发两边不均,一边多一点一边少一点,多一点那边的头发遮住了她一侧的面孔。阳光映照下费嘉的头发有如丝绸,闪耀着昂贵之物特有的光芒。
一些男生在她的周围活动着,但他们所做的一切与那宁静的中心完全无关。即便如此王舒还是羡慕他们。比较而言,他处于更不着边际的外围,甚至她都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躲藏起来的窥视者。在他与她之间是密闭的墙壁、玻璃、空地和那些与她同龄的刚过变声期的男孩。有时候他真愿意是她的同学,与她一道上课、自习,出人于她的左右。然而真让他回到多年以前,那与他一起上课、去食堂和打开水的只能是他现在的妻子多多—一她是他的大学同学,这一点已记录在案,无法更改。那么是否说明王舒愿意再与多多从头开始一次呢?答案是否定的,除非那人不是多多而是费嘉。他的遐思冥想有着显而易见的矛盾,是任何人都解决不了的。
初春时节,王舒从校园里走过,发现河边一丛丛的条柳渐渐的绿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就像是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那样的绿色。它们如同一团薄雾,在树丛中浮现。气温依然很低,但天气晴朗,太阳透过衣服的质料温暖着他的脊背。那时王舒再次想起了费嘉。他变得如此少年心性,易感多愁,还触景生情呢。
他从办公室的玻璃后面来到户外,与费嘉同处一个万物复苏的世界里。理论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冬天时大大地进了一步。
在他家楼下有一个幼儿园,孩子们的歌声常常会把他从漫长的午睡中吵醒。那幼稚的歌声在半睡半醒之间听上去尤为动人。
王舒住五楼,他与多多的那张特大的婚床位于朝南窗下,一墙之隔的楼下便是幼儿园的屋顶。风琴简单地伴奏着,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某句歌词,粗嘎而嘹亮的声音向上升起,震撼了王舒的窗扉,使得玻璃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大约有三四十个孩子吧?他们一条声地唱着。那时正是王舒一天中最疲惫和脆弱的时刻,要不是孩子们的歌声他会就这么一直躺下去,等着天自动地黑了。当他想起费嘉,突然有了灵感。王舒翻身下地,寻找纸笔。他伏在餐桌上很快写下了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