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的小名。之后,奶奶就说不出话了。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晚上,小丁正在奶奶的病床边做作业,听到奶奶终于又清晰地叫了一声父亲的小名。小丁欣喜若狂,把家里人都叫了过来。奶奶的气色好多了,脸上甚至有了些笑意,家里所有的人连同母亲围站在床边都非常高兴,只有父亲阴沉着脸,紧握着奶奶的手。没过一个时辰,南蛮奶奶油枯灯尽。虽然刘医生在奶奶卧床期间经常到小丁家来,诊病或者送药,但是这个学校里谁都清楚,蛮奶奶正在等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前由奶奶担负的家务事,现在全部落在了小丁母亲的肩上。姐姐起初坚持仍然同原来一样和奶奶睡一张床,但是第二天就改变了主意。奶奶大小便失禁,恶臭难当,而且不断地要吐一种稀稀的黄痰,没完没了地吐。姐姐又不愿意到母亲那张小床上挤一挤,所以父亲不得不找来两块木板、十几块砖为她临时搭一张小床。出于不能和奶奶继续睡一张床的内疚,姐姐抢着去洗奶奶换下的黄巴巴的脏裤子,结果大吐了一场。她嗓子眼浅,这以后有时饭吃得好好的,忽然就会吐起来。后来她承认了,这些事她都没法干,只有母亲去干。小丁的母亲像给学生演示实验那样每天按时帮奶奶换洗,喂奶奶吃药,喂奶奶吃一些能吃的东西,边喂她还边带着喂小孩的耐心的表情哄奶奶,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小丁有一次听母亲的一个女同事在奶奶的病床边对母亲小声说,别喂她吃东西,因为吃得多就拉得多,你就更麻烦。父亲一回到家里,二话不说就找事情做。他已经尽可能地在做了,面容憔悴,谁也不能再埋怨他,因为他实在分身乏术。很奇怪的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小丁的父母虽然见面不说话,但是没有像往常那样争吵。
小丁在奶奶床边闻到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气味。既不是粪便的气味,也不是馊味、汗味、胃酸味、霉味等等,都不是,也不是这些味的混合以后的味,因为那气味很淡,飘逸,就在那刺鼻的混合味中若有若无。小丁感到头昏脑涨,但是他仍然站在床边静静地闻,有时吸得深一点,有时吸得浅一点,但是他怎么都捕捉不住它。多年以后,小丁才清楚,那不是别的,就是死神的气味。
钻井的架子终于拆了。井口砌了半人高的围栏,而且加装了盖子,这是为了防止落叶灰土落到井里去,污染水质。一根茶杯口粗的铁管穿过盖板一直伸到井底。如果需要合格的水,只要启动井边的那台小泵就可以了。学校里很多老师和学生以及更多的一些不相干的人都呆在井边看热闹,有人表示怀疑,到底能不能打出水,搞得跟真的一样。一个学生得到小丁父亲的默许,走上前去,揿了一下那只红色的按钮。水泵“笃笃”响了一会儿以后,铁管敞口的另一端猛然冲出水来。非常汹涌,站的不是地方的人来不及散开就一下子给喷湿了。天气还很寒冷,但是即使是被淋湿的人也感到很快活。他们说井水是温的,有的人不信,还特地伸出手去感觉一下,确实是温的。小丁的父亲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着那道湍急的水流从混浊变得清澈。但是这口井是干吗的,这口井和电子管又有什么关系,小丁觉得还是看不出眉目来。大头总是自作聪明,他认为肯定是先用这水结成冰,然后再用冰来做那个电子管。到春天怎么办?赛强问他,电子管不都要化掉吗?所以,他们决定请教专家。大老徐对大头的说法很赞同,他说对,大头就是聪明。头大就一定聪明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大象准比人聪明。小丁飞速地跑回家去,用一根起子把床头柜上那台红灯牌框式收音机的后盖打开,一小堆小玩意呈现出来,就像一只只小内脏一样,但是哪一个才是电子管呢?母亲捧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从河边回来,双手被冻得通红。小丁希望母亲能帮他指出哪个是电子管,母亲非常生气,她说,电子管在你老子的脑壳里。
小丁很失望。他回到校办厂那时,井边的人都已经散了。小丁继续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穿白大褂的工人们也已经走了,他们的白大褂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天渐渐地黑下来,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小丁感觉这时候奶奶应该在走廊口出现了,他一回头,果然看见南蛮奶奶站在那里,寒风中银丝飞舞。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小丁灰溜溜地跟在奶奶后面回家。赛强他们在后面取笑他,学着南蛮奶奶叫他的口音。小丁跟在后面,埋着头。那些住宿生们从食堂打了稀饭咸菜一路吃着,他们看见南蛮奶奶就停下脚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小丁跟在后面,穿过越来越暗的操场,绕过几排教室,过了一座砖桥,来到了自己的家里。父亲仍然没有回来,母亲叫弟弟和小丁去洗手。小丁洗完手,转过脸来,看见奶奶正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他呢,她是在看她的孙子吗?是的,嘴角有一串黄痰挂了下来。小丁刚端起饭碗,就听到姐姐“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父亲大早起来,刮了胡子,然后在收拾黑包,看那架势是要出门。在他出门前,大老徐和另外一个教数学的姓邓的老师已经上门来了,他们也收拾得很齐整,说,好了吗?父亲说,好了,走吧。然后三个人就表情严肃地出去了。出门以前,父亲匆匆交代小丁,放学后就回家,看看能帮上母亲什么忙。他没对姐姐说,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