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休息,确实他已经在盘上呆了近六个小时了,眼睛酸胀。但是,那个同事是乘兴这么对他说的:
“我来看。你去吧,再拉一次,卫生纸不够,我工具箱里有。”
丁龙根尽快地走到吸烟室里,在最靠里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他急忙想点上一根烟,但是手抖得厉害。与此同时,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变幻不定。快把烟点着,快把烟点着,是这会儿他最大的愿望。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拿着火柴的右手,那根火柴在竭力地躲避着火柴盒。吸烟室里的其他人看着丁龙根起初觉得有意思,后来都紧张起来。两行眼泪终于从他发红的眼角流了下来。这会儿他的两只手渐渐地安静下来,他终于点着了他的香烟。丁龙根没吸上两口,吸烟室的人都悄悄地走到外面去了。他不敢抬头,但是知道此刻外面的控制室里一定有不少人正朝他好奇地张望。丁龙根闭上眼睛,他觉得困极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丁龙根忽然嗅到了一股风油精的味儿。他甚至觉得那只是从他记忆中飘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瞧你个熊样!孩子都那么大啦。”
“没怎么。不要你管。”
陈青也不再说话,但是没有离开。丁龙根虽然没睁眼,但是他能感觉到他的右侧有持续的细微的热量,有一个活着的但活得不很旺盛的身体。又过了一会儿,丁龙根觉得那股热量消失了,于是把眼睁开。但是没想到她还在那里,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陈青带着几分讥讽的表情看了看他。然后伸了个懒腰,双手抱头,继续一声不吭地坐着。丁龙根只觉得眼前一亮,是的,陈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把他耿耿于怀的那个“角度”呈现出来给他了。可怜虫,拿去吧。而这一刻,我们的主人公确确实实感到了温暖。几根带子吊着不让它下垂的哺乳器官,魔法师的皮革袋子,可以挤出爱意、宁静、力量、宽容、文明、痛苦、永恒。丁龙根极度动荡不安的情绪奇迹般地平静下来。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造物啊。遗憾的是,不出意外的话,陈青的下面也有一个诚实的光芒四射的眼,会拉出臭不可闻的屎来,谁也免不了,和他一样。另外眼睛也有屎拉,鼻子也有屎拉,耳朵也有屎拉,天天都有,现在更多的人又学会了从嘴里拉屎,拉出花团锦簇、高尚无私、滔滔不绝、一泡顶一万泡的屎。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大脑里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褪下裤子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拉完以后再去拉下一泡屎,生活就是别人拉屎你也不得不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克服便秘用你一生的努力拉出那一泡屎,生活就是你终于拉完了你一生不得不拉的一两万斤屎,生活就是你老人家再也拉不出像样的屎,生活就是,吃下粮食拉出屎而永远不是吃下屎拉出粮食。简而言之,生活就是屎。
“你孩子今年该上学了吧? ”丁龙根清了清嗓子。
“她老子管,我烦不了。”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似的,“你家大龙上三年级了吧? ”
“二年级。孩子多大,应该让她上学了吧? ”
“不上才好呢,上了有什么用? ”
“不能这么说,孩子总归是你的。”他的目光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我跟你说,她现在可坏着呢,星期六到我这儿来,看到什么都想拿走,大概是她奶奶教的。可精着呢。”
“没什么,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再次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话是这个话,但是我现在就看得到的,以后她不会管她这个妈妈,我是白养了,白忙啦。一分钱也别想用上她的。”
“哪能图这个呢,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时断时续,第三次抚摸了她的哺乳器官。
“算了吧。”陈青一不高兴就放下她的双臂,那个角度消失了。
“像我,当然跟你不太一样,我看到我们家大龙就心安了许多。”
“男孩子不一样。”
“说心里话,我真喜欢我们家大龙,我真放心不下我们家大龙。”
“有什么不放心?好好的,你哭什么?你这个人! ”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看你这一辈子撒的尿都不及你的眼泪多!快别哭了! ”
“你不知道,我真的,放心不下我的大龙……”
陈青摇摇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双手抱在脑后。他忽然镇定下来,擦了擦泪水,并不急于占据那个失而复得的角度,而是抬头看了看控制室里的数字钟:七点一刻。丁龙根的右手开始小幅度地颤动起来。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屁股激动不已,终于不由人意地坠落在地。陈青的脸仍然朝前,也就是冲着外面。丁龙根看到他的右手静脉扩张得厉害,手在膨胀充血,五指渐渐地张开。起初他很想把它藏到身后去,但是它根本不听使唤。丁龙根甚至听到了骨节在嘎嘎作响,皮肤像树皮那样绽开。等响声终于停止时,他看到的是一只和他父亲耙地用的耙子一样大的手,呈紫黑色。这张无比粗糙的大手先是在丁龙根的膝上爬行了两步,忽然弹了起来,悬在他下巴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