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以后,旁边倒是有很多人逗他说话,但他反而变得一声不吭,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喏,我现在向你介绍,他,那个不起眼的小个子就是达马。
我记得那一天我们系很不走运,其他系都打完了才轮到我们。晒了两个多小时的太阳,听了两个多小时不是自己发出的枪声,我们头昏眼花。如果允许,我真想离开。当然,在连长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又抖擞起精神来。达马和我一组,他在四号靶位,我在七号。连长站在一号靶位后面,喊:卧倒!于是我们卧倒。我装子弹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当然是因为激动。现在一切就绪,就等连长发令了。我猛嗅了几下鼻子,我喜欢场内那没有散尽的硝烟味。
就在这会儿,四号靶位的达马从地上爬了起来,端着他的半自动步枪,掉转枪口,对着他左边的几个人。
“不许动!不然,我杀了你! ”
一号靶位和三号靶位都是女生,她们尖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蜷作一团。三号靶位山东籍的男生禁不住结结巴巴地叫骂起来,去你妈的!枪里可是有子弹的!去,去,去你妈的。
“知道,知道。所以才叫你别动!把手放到脑后! ”
一号靶位后面的连长脸都白了,他指着达马说,小心走火!你这王八蛋。别开玩笑,别开玩笑!说完他就要往达马这边过来。
达马猛然把枪口一挺,对着他,厉声叫道:
“你也别动!不许过来! ”
连长在原地愣住了。从我这边看过去,达马抱着那杆枪实在像是一个儿童团的孩子。令人遗憾的是我看不到达马那一刻的表情,我只能靠连长那张煞白的脸的反射来估猜那个达马的神态。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长一会儿。忽然听到达马笑了起来,一抽一抽的。他把枪放回地上,然后自己又重新趴好,一副准备射击的样子。达马以为他的玩笑已经顺利结束了。连长这会儿冲了过来,抓住达马的后领一把就把这个小个子提了起来,然后,一路推搡着,骂骂咧咧地把达马赶出了射击场。我记得达马很不愿意离开,不停地抱怨,干吗,干吗。
军训结束,我们回到校本部的时候,对达马的处理决定也就下来了,行政记大过处分。据辅导员讲,这次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不知道达马是不是真的没把它当回事情。反正他说起话来还是那个样子,从这个宿舍窜到那个宿舍,哒哒哒地说个没完。一个学期下来,他宿舍的人开口都是一个味了。他们用达马的语气斥责达马的种种不是。一个学年下来的时候,我想我们专业的所有人说起话来多少都有了点达马味,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感觉达马总是憋得慌,两只手翻来覆去,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但是那么小的一双手能抓住什么呢?说实话,如果天天在一起,我也不能接受这么一个朋友,因为达马习惯于把他欢乐的小脑袋突如其来地枕在你的痛苦、窘迫之上。达马让他自己成了鸭群中的一只孤立的秃毛小公鸡,没有人敢轻易地去搭理他。于是,他就到校外去转悠,经常和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人抱成一团,干一些说不清去路的事情。那会儿我们经常讨论,达马头上新落下的伤是怎么回事?达马身上那件名牌夹克是哪儿弄来的?大三上学期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这只可爱的秃毛小公鸡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正在擦玻璃的一位同学从窗口推了下去。幸好是三楼,那位老兄只断了一条腿。达马用达马的语气拼命解释,说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怎么会想到他真的没抓住?我相信他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是谁都知道这次达马是完了。
达马卷铺盖回家的时候,辅导员还用达马的语气安慰了他一番。达马说:好得一B!然后他就走了。但是刚出宿舍门,他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辅导员没办法对他说,今天不走也行,你可以住些日子,我们不赶你走。但是,你这次反正迟早都得走了。达马闻言哭得更为厉害,我们都看到了。达马回原籍以后,倒是有不少同学经常想到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达马还欠他们钱,或者还欠他们菜票。
来南京的第二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女友小初。那也是在夏天,在大三元中式快餐店,我听到邻桌有个女孩正在和一个小伙子很激动地说着什么。那个小伙子非常谦恭,停下筷子,听得入迷。我走过去,对她说,我想和你谈谈,我必须问你一些事情。就这样,小初最终成了我的女朋友,而在此之前,那个谦恭的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她的男朋友。直到眼下,我和小初的关系都还处在良性上升的阶段,这有多么不容易,你应该能体会到。这段意外的沼泽一般的缘分还是达马为我带来的。妈的,感谢达马。
“小姐,我想你肯定认识一个叫达马的人。”
“大马?什么大马? ”
“不,是达马。马达的马,马达的达。”
“真有意思,但是我不认识马达。”
“是达马。”
“达马我也不认识。你还想说什么? ”
这是我们爱情的开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小初都认定,达马其实是莫须有的一个人。她认为,像我这号人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