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看你来了。他就从地上站起来了,就像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一样。看看,这骨头还是热的;看看,他还可以走路哩;看看啊,多健壮的儿子!”
没鼻子的基米拍拍他儿子肩上的骨骼,把一副骷髅拍得哗啦啦一片乱响,骨节与骨节间还迸发出欢快的白灰,呛得人忍不住要流眼泪。
“你就这样带他回家吗?”益西次仁问。
“难道一个父亲不该带久不归家的儿子回去吗?”没鼻子的基米生气地反问。
“他可以骑马吗?”益西次仁又问。当惯了管家的人,就是喜欢瞎操心。
没鼻子的基米再不说话捂着自己的脸,“我儿子,我儿子在独角龙的头上骑了那么多年了,天下什么样的马不能骑?”他最后用世界上最理直气壮的语气高声宣布:
“英雄该凯旋了!”
“刀,还是取不下来?”从英雄扎杰的骷髅和没鼻子的基米一起走过来时起,达波多杰贪婪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挂在尸骨架上的刀。他一点也不为一副会走路的骷髅感到意外,他的心已经被那骨架上的宝刀紧紧攥住,刀鞘上的五颗宝石,依然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活佛都取不下来,我们凡人怎能取下它呢?”没鼻子的基米说。
“让我来试试吧。”达波多杰上前一步。
“你要小心。”骷髅身后的一个老喇嘛说。
“小心什么?”达波多杰问。
“小心自己也成这个样子。”那个喇嘛回答道。
“那不很好么?”达波多杰说得很干脆。
“老爷,你只要不碰坏我儿子的尸骨,这把宝刀就归你。”没鼻子的基米说。
“你儿子是真正的英雄,谁也伤不了他。”达波多杰说完一把抓住了宝刀的刀鞘,他身上的热血“腾”就窜到脑门上了。
这把宝刀属于我了。他对自己说。
你的英雄传奇结束了,下面该看我的了。他对尸骨说。
那真是很神奇的一幕,寺庙的喇嘛们,没鼻子的基米和益西次仁,甚至连觉色活佛都感到神灵的法力已经加持到这个一头鬈发的年轻人身上。人的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啊,又有多少条筋络啊,尸骨身上的刀已经和那些骨头连在一起了,刀柄上的缨须也和尸骨上干枯的筋络缠绕交织,刀就像这副尸骨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它支撑着骷髅的英雄气概。可是这个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抓住刀后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跪在英雄的骷髅前,小心翼翼地将刀从尸骨上剥离了出来。没有动着一根筋,也没伤着一根骨头。那神奇的一幕,就像从湛蓝的湖里摘下一个真实的月亮。
在这整个过程中,人们默默无言,骷髅也默默无言。刀砉然下身时,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从尸骨身上发出的一声深深的叹息。
①一种供奉给神灵的圆形酥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