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地跑了一遍,这时才发现,峡谷的这边生存条件比东岸艰难得多,土地贫瘠,坡度又大,水源也远,难怪从前人家西岸的人要出去赶马。在这块狭窄的地盘上,不要说给你当个头人,就是让你当国王,你也找不到多少富足和心灵自由翱翔的感觉。达波多杰感到自己连睡觉都觉得逼仄。他浑身的力气和欲望得不到自如地张扬舒展,这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那些在新建起来的大宅院里每天负责为他开门、做他上下马的“马墩石”的仆人们,是挨他的拳头揍最多的。因为他进出门、上下马时,都要给这些一家伙一拳,就像赏给他们一个小钱一般。
老管家益西次仁跟随达波多杰从西岸过来,继续伺奉朗萨家的少主子。在前主子白玛坚赞还没有当头人时,他就是朗萨家族的管家了。忠心的老管家认为达波多杰才是朗萨家族真正的好汉,这个家族只有靠那勇敢豪爽、血性刚烈的后代才可再次振兴。
“等着看吧,这峡谷两岸终究会全是你达波多杰的。”一个下午,他对刚从外面转悠回来、还在闷闷不乐的达波多杰说。
“益西大叔,你说什么呢?峡谷两岸现在不都是属于朗萨家族了的吗?”
“很早很早以前,上部阿里三围,中部卫藏四翼,下部多康三岗,还有工布山南地区①都是赞王松赞干布的,可是后来呢?”管家虽老,看过去的事情,当然比谁都清楚。
“后来怎么样了?”达波多杰问。
益西次仁看着年轻的少主子,他的眼睛明亮灼热,仿佛里面有两个小太阳在燃烧。那是他的祖先曾经有过的眼光吗?老管家慢吞吞地说:“后来么,赞王的子孙们为争权夺位,把雪域高原都撕碎了。赞王的后代也像被风吹散的种子,撒落在神灵控制的大地上。少爷,就是中国皇帝的江山,也是东家来打西家去抢啊。”
“益西大叔,你的意思是说,有一天我们还会把东岸的地盘占过来?”达波多杰话音刚落,自己也被这想法吓着了,他把手中的马鞭朝旁边的一棵树上抽去。“这是比雪崩还要糟糕的灾难,那边是我哥哥在当家啊!”
“他未必就不想来这边当家。”老管家冷冷地说。
达波多杰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益西叔叔,乌鸦还没有飞过来,不吉祥的话就不要乱说。”
“这并不是我说的啊。”益西次仁深深地弯下腰,“少爷,这是贡巴活佛告诉我的,昨天我去寺庙,他对我说……”他又不说了,仿佛活佛的话让他难于开口。
“你去找贡巴活佛?朗萨家族的仇人还躲在他的寺庙哩。”
“少爷,现在我们来到这边,不能没有自己的寺庙,更不能没有神灵的护佑。我们是俗人,穿袈裟的人喜欢什么颜色,持诵什么经文,那是佛菩萨管的事情。俗话说,供佛莫如供僧侣,如果我们连神的代言人都得罪了,还怎么指望神灵的护佑呢?”
“可是,可是……我们当初打过来,就是为了改变他们教派的颜色。”
“唉,少爷。这样的事情在雪域高原多了,从前恶魔朗达玛,为了兴苯教而灭佛教,杀光了全西藏的僧侣。其实都是为了权势之争啊。你听听贡巴活佛怎么说吧。人如果有了怨憎,连自己的影子都会咒骂;兄弟间要是有了贪欲,连天上的星星都会抢光。活佛还说,如果你想知道昨天的事情,看一看你们的今天;如果你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看一看你们现在的行为。少爷,我们都逃不脱因缘果报啊。”
“因缘果报,哼!他们就会拿这些说教来吓唬我们。益西大叔,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是替我的阿爸报仇!”
“还有比为老爷报仇更重要的事情,少爷。”老管家说。
“天下哪有不报父仇的男儿?”
老管家把自己的身子躬得很低,“少爷,死了的人有他的来世,活着的人要过好自己的今世。我们该唱起喜庆的歌儿,跳起欢快的舞蹈,把上游野贡土司家的曲珍小姐迎请到家里来了!”
“快闭上你的臭嘴!我哥哥的嘴又没有长在你的脸上。”达波多杰厉声喝道。
“难道少爷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吗?”
“难道你想娶一个麻脸姑娘来做自己的老婆吗?”
“难道少爷想和野贡土司家开战吗?”
“混账东西!”达波多杰差一点就抽了老管家一马鞭,这时一个仆人刚好进来续茶,那一马鞭就重重地抽在那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倒霉鬼身上。
“少爷,这就是我们种下的因果,也是我们的明天。”老管家鼓起勇气说。
“我不要这个明天!”达波多杰高声喊道。
“那我们就像在今天把一生的积蓄都花完了的酒鬼。”老管家一针见血地说。
益西次仁这句话其实也是从贡巴活佛那里学来的。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是西岸的主人了,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作为一个俗人,怎么敢轻易得罪神灵的代言人呢。贡巴活佛对他给寺庙带去的大量供养看也不看一眼,继续闭眼念自己的经文,好半天也不理他。他身边的尼玛堪布说,活佛,朗萨家的管家送供养来了。贡巴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