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啊,保佑我的来世投生为一只鹰吧,再不要让我走这么远的山路!我太累啦。”
对方的马队已经冲过来了,顿珠点燃了火药桶上的引线,他最后说:
“好吧,让我们都飞到天上去!”
在冲天的火光中,那时还在坛城上为众生祈诵平安的贡巴活佛看见顿珠的一颗血红的心飞了到天上,看到一只红狐狸从火中窜出来,一口就将那忠勇的心叼走了。他还看到都吉家宅院的院坝里,已不见牛羊攒动,骡马成行,南来北走的货物堆积如山,只有熊熊的烈火映照着人和马的尸体,一摞摞地在堆积;顺着大门淌出去的不再是金银,而是像山泉一样绵绵不绝的鲜血。大地在一瞬间一片血红,浸满哀伤。
那片大地从来都是被天上的雨水滋润,被皑皑的白雪覆盖,被烂漫的花儿装点,被灿烂的阳光抚摸,被绵绵的情歌催生,被吟诵的经文浸染,被春牛放出的香屁熏绿——每当牧童听到牛儿放出畅快的屁声,他就知道,春天要来了,大地要变绿了。
现在贡巴活佛眼前没有牧童悠扬的牧歌,也没有春牛惬意的香屁。大地在沉沦,在流血,活佛慈悲的心也在流血。他和几个高僧搭建的坛城已经被西岸百姓的鲜血洇红了。活佛这时站起来,对身边的一个喇嘛说:
“众生正在被魔鬼驱赶,往地狱里奔。让我们来看看,一个老僧在这个时候,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离开了坛城,向还在血战搏杀的双方走去。西岸坚守关隘的百姓已经纷纷退却,他们对他说:“活佛,不能再往前了,魔鬼已经钻进了白玛坚赞头人的心,他变得比吃人的魔鬼还要凶残啦。”
贡巴活佛说:“去寺庙里吧,至少那里还有我们的护法神在。”
本来身材瘦小的贡巴活佛在那一刻仿佛显得特别高大庄严,他把众生挡在刀箭的身后,挡在地狱的门口。他来到山道的一个拐角处,那里仅能容一匹马擦身而过。活佛在山道上盘腿坐了下来,要在这里做一次生与死的禅坐。
东岸追击的马队挟带着雷鸣般的蹄声滚滚而来,但是忽然就像奔腾的洪水遇到一道坚固的岩壁,山道上霎时寂静无声。剽悍的铁骑被一个活佛的禅坐镇住了。
白玛坚赞头人提马上来,他看见贡巴活佛手捻佛珠,双目微闭,嘴唇轻轻启合,温婉流畅的经文像甘露一般撒播在杀心四起的康巴骑手心田。他们都刀入鞘、箭入囊,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山道上不敢向前一步。
“贡巴活佛,让开道!”白玛坚赞头人色厉内荏的喊道。
这一声大喝并没有吓倒贡巴活佛,倒把东岸的康巴骑手吓得心惊肉跳,连胯下的战马都在打哆嗦,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谁敢这样对一个活佛说话。因此,骑手们感觉到山谷里的风声都在嘲笑自己的头人。
“尊敬的白玛坚赞头人,看看我的身后是什么?”贡巴活佛端坐如一尊石像,让人感到他已经在那里了一千年。
“你身后还会是什么呢?”白玛坚赞头人的马在狭窄的山道上转了一个圈,他感到有些驾驭不住自己的坐骑了。“不过是一条山道而已。”头人傲慢地说。
“是通往地狱的道路啊!东岸善良的康巴骑手们,大地可以承受一切,但绝对承受不住人间沉重的恶行。一个贫贱的僧侣,能为你们奉献的唯一慈悲,就是站在地狱的大门口,阻挡你们奔向死亡的脚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贵。”白玛坚赞头人一挥马鞭,对身后的康巴骑手们喊道:“给我冲过去。”
可是,没有一匹马迈得开脚步,也没有一个康巴骑手有面向地狱的勇气。并不是他们怕死,而是他们害怕大地也承受不了自己马踏活佛的恶行,地狱之火喷涌而出。谁都知道,在地狱的烈火中,不知道要经受多大的煎熬,才可以转生为人呢;他们也知道,在这片庄严的佛土上,还没有谁敢打马从一个活佛的身上跃身而过。
白玛坚赞头的内心中再怎么被魔鬼所操纵,但他也没有马踏活佛勇气,就更别说其他被征召来的门户兵和康巴骑手了。就在局面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时,马队中忽然传来击擦火镰石的声音,人们惊讶地看见一支火绳枪被点燃了。
是头人的大儿子扎西平措,这个从来只会动脑子而不动手的家伙,此刻骑在马上,平端着点燃了引线的双叉火绳枪,对准了贡巴活佛。
不要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心里喊。连扎西平措的弟弟达波多杰,此时竟然想扑过去夺下哥哥的枪,因为他认为这太丢朗萨家族的脸啦。只是他跟他哥哥隔着两个马身,他从哥哥有些狰狞的脸上,看到了他身后的地狱若隐若现。
枪上的引线在“嗤嗤”地燃烧,人们的心都快蹦出来了,贡巴活佛依然坐如磐石,从嘴唇里流淌出来的经文依旧平和温婉。白玛坚赞头人脸上荡起一丝笑容,这才是朗萨家族有血性的后代啊。
头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像山上的花儿那样问心无愧地自如开放,也没有理由像升上雪山顶的太阳那样绚丽灿烂,他只听得“轰”地一声炸响,他的所有阴谋顷刻间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