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人,她哪怕只是摆动一下裙子,头上多别一朵野花,当父母的也就知道了她为谁而打扮,为谁而梳妆。
峡谷里像达娃卓玛这样一女嫁二夫的女子有许多。新媳妇过了门,如果闹得人家兄弟不和,没有人会责怪那两兄弟,只会怪那姑娘不会为人处事。一个聪明的姑娘总会在自己的两个甚至三个男人中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把家庭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
阿拉西兄弟的两间新房就并排设在二楼厅堂的右侧,上方是都吉夫妇的房间。一家人吃完晚饭,在火塘边喝完茶时,都吉感到今晚火塘里的柴火都燃烧得特别地旺盛,一根胳膊粗的栗柴,似乎在眨眼之间就化为灰烬。两个儿子都满面红光,年轻的皮肤下血液流淌得比江水还要迅猛剧烈,而他们嘣嘣乱跳的心,仿佛两匹找不到群的小马驹儿,在宽广无垠的牧场上东奔西突。玉丹的头上甚至还能看到蒸腾的热气,都快把火塘上方悬挂着的一块腌肉蒸熟了。
“你们今后就要在一起过日子了,我想再给你们两兄弟讲一个朝圣的故事。”都吉再不说话打破火塘边的沉寂,他担心自己的舌头也会被火塘的热量烤焦。藏族人的火塘边从来就是神话与传说的荟萃之地。佛祖的慈悲在这里散发出永恒的温暖,神灵的故事让人们内心有了依托,魔鬼被火塘的光芒驱赶得远远的,格萨尔王和他漂亮的王妃时常来火塘边和主人拉家常,被他降服的魔怪时而变成一阵阵青烟从火塘上面的天窗中飘升而去,时而成为窗外呼啸的风声逃之夭夭。在藏族人的火塘边,家庭里的孩子们一年又一年地成长,一年又一年,开始认识外面的世界和祖先的历史。
“有一年,一个到拉萨朝圣的康巴人,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和兄弟一起踏上了漫长的旅途。”都吉不紧不慢地开始了自己的故事。“他们走到一处魔鬼经常出没的地方,被当地的魔鬼挡住了去路,魔鬼要他们献出一条人命才可以通过。康巴人献出了自己的儿子,对魔鬼说孩子你拿去吧,我有女人,还可以再生。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又一个魔鬼出现了,仍然是要一条人命,康巴人又献出了自己的妻子。魔鬼问难道你妻子不如你兄弟的命重要吗?康巴人回答说,女人没有了,我可以出家当喇嘛,而亲兄弟只有一个,他身上流着和我的父母一样的血液啊。”
都吉两夫妇早早地进自己的房间了,把这个暧昧而令人激动的夜晚留给了三个年轻人。虽然两兄弟都有各自的房间,可是那相隔的一面墙,并不能隔断他们对同一个女人的思念。
阿拉西在走进自己的房间前,回头望了望还坐在火塘边的弟弟。因为他感觉到玉丹的目光一直黏着他的背影。两兄弟目光相遇时,就像一注泉水跌落进一个深潭,哥哥的眼睛就是那潭,弟弟的目光就是那飞泻的山泉。哥哥的眼睛充满了巨大的怜惜,别着急,阿弟,我会让达娃卓玛也爱上你的;弟弟的目光想表达的是:哥,我的爱会和你的爱融在一起啊,就像两股泉水流进同一个深潭里一样。
①峡谷地区的藏族人盖房子,厅堂正中央的那根巨大的圆柱最为讲究,它是顶梁柱,也是家中父权的象征。
②马锅头是马帮队伍的头领。
③现位于西藏林芝地区。
藏东一带的崇山峻岭中,天上的神灵是飘逸潇洒的,峡谷里的江水是奔放不羁的,密林中的飞禽走兽也是自由自在的。唯有人,被一系列高耸入云的雪山所阻挡,被切割深切的峡谷所隔绝,被险恶的自然环境所限制。人一来到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的命运就依赖着大地的悲悯。生于牧场成为牧人,生于坡地耕种庄稼,生于密林成为猎手。就像卡瓦格博雪山下的澜沧江峡谷东岸,由于地势相对平缓一些,有成片的坡地,密集的村庄,农耕比较发达;而西岸地势非常陡峭,巴掌大的平地都没有几块,因此西岸的人们擅长赶马走四方。
尽管东岸有精明强干的白玛坚赞头人执掌着尊贵的朗萨家族,可是峡谷里的财富这些年来似乎都流到西岸那些赶马人家里去了。白玛坚赞头人对此深为恼怒,他常常站在峡谷的东岸,望着那边在驿道上进进出出的马帮队伍,愤愤不平地说:
“就是澜沧江水,流得也没有西岸那些家伙们的银子快!”
朗萨家族历史悠久,据称是吐蕃赞普们的后裔,但是一千多年来,像江水一样无情的命运将曾经显贵的古老家族冲到了藏东的澜沧江峡谷里。虽然在白玛坚赞头人头顶的发髻中,那个象征着贵族世家的一寸见方的金佛盒,依然闪亮如初①,他天天都用一块英国丝绒布仔细地擦洗它,从不让身边的仆人做这活儿,那是头人每天早上起来的必修课。他总是一边擦洗一边在心里祈祷神灵保佑家族再度振兴发达。
可是白玛坚赞头人不得不悲哀地发现,头上的白发,比财富增长得还要快;脸上的皱纹,比澜沧江切割出的大峡谷还要深;从身体内流走的精力,比大风吹走的往事还要多。白玛坚赞头人站在峡谷里,常常有被风干了的感觉。——被无情的岁月风干,被贪婪的欲火风干,被魔鬼们呵出的一口口瘴气风干。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只峡谷里的狐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