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华作战军人小掘一郎却是在更晚一些的时候,陪着他的上司、日军第133师团长野地嘉平从战场上回到杭州的。8月15日,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2日,日本投降的签字仪式在停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旗舰米苏里号上举行。今天,9月6日,小掘一郎要参加眈一却是中国战区十五个受降区中的第六受降区的受降仪式了。
宋殿,出杭州城不过几十公里,离它的辖区富阳县城不远,曾是日军144师团在杭州地区的特工据点之一,可谓碉堡林立,战壕纵横,特务如蚁,军犬成群,还有专门丢中国人尸体的千人坑。没想到,这一日却成了日军伏首举手投降的日子。士兵们对天皇宣布的无条件投降的诏令反应激烈,剖腹自杀的也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渴望早日回家的士兵们,虽然已经放下了武器,但两手空空的他们依然站得笔挺,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一支平日里训练刺杀时用的木头枪,以表达他们败军之兵的最后的气概。
这些情状,在同僚眼里,或许还有几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感,小掘看来,却只是一场无聊荒诞之举。甚至那场使日本人丢尽脸面的受降过程,也不曾使小掘内心泛起什么感情的浪花。
作为日军败将一员,他一直跟在受降人员后面,同车到达宋殿的地主未作梅家门前的空地上。他看见了那个临时搭起的受降台,上面所设的圆桌,为中方的受降席,台下所设的菜桌则为日方的投降席。他还看见台上悬挂着的中、美、英、法等盟国战旗,他也看见了半降着的日本国旗。他看见那些从降旗下走过的一张张阴沉的脸——野地嘉平、施泽一治、达国雄、大谷之一、道佛正红、大下久良、江藤茂榆……这些面孔,包括他自己的面孔,一个个,曾经是何等的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哪!而今,却真正是羽扇给巾一挥间,强虏灰飞烟灭了。
从宋殿回来,他就去了梅家坞,他知道,那个姑娘不但没有死,反而活得越来越健康了。而他,却是注定要消亡的了。他一点也不惧怕这种消亡,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东西要交给那姑娘罢了。
初秋并不是植树的季节,但苏堤上人声鼎沸,许多杭州人都背着铁锨锄头来了,他们是来挖那年日本人逼着他们砍去桃花后种下的樱花树的。八年的樱花,也已经长得很美丽很繁华了,却经不起迁怒于它们的杭人的砍伐。一些人在齐根处砍了之后,另有一些不解气的人过来,使劲地挖那些已经扎得很深的根。
在这其中,又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半老头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长衫,一边喊叫着劳动号子,一边窜来窜去地指导别人如何才能把树根全部挖出来,看上去他就和那些樱花有着特别的深仇大恨似的。
他的目光执著,有一种明显的痴呆。别人一边推开他的热心指导,一边说着:quot;去去去,那年种樱花也是你最积极,如今砍樱花又是你最积极了。怪不得家里没人再跟你过呢,谁知你是真痴真果还是假痴假呆?!quot;
杭嘉和与陈揖怀,两人加起来也只有一双好手,此时,倒也安安静静地掘着一株樱花树。挖着挖着,陈揖怀感叹起来,说:quot;桃又何辜,樱又何辜,都是人的作恶啊……quot;
正那么说着,就见痴呆者跑了过来,盯着他们直嚷:quot;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听见了没有,不是樱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哈哈哈哈……是桃花依旧……quot;他就那么嚷着叫着,手舞足蹈,在苏堤上一路癫狂而去了……
陈揖怀说:quot;日本佬投降那天,我还看他在门口放鞭炮,神志清爽着呢,怎么说疯就疯了呢?不会是怕别人把他当了汉奸处置,装疯的吧?quot;
杭嘉和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说:quot;这一回李飞黄可是真疯了。你还不晓得吧,他的儿子李越跟着忘忧从山里出来,听说父亲跟过日本佬,死活不认。前日西岸从美国来信,把儿子的姓都玫了,如今李越也不叫李越,叫方越了,吃住都在我家,倒把我叫起爸爸来。你看,李飞黄这个人,要说学问,他和小掘也都算是学富五车了吧,可是打起仗来,学问到底做什么用场呢?quot;
陈揖怀却手搭凉篷说。quot;你说起小掘,倒叫我想起来了。你看那边湖上小舟里,只坐了一男一女。我看那女的像盼儿,那男的倒是像那个小掘呢。quot;
嘉和也朝那边湖上望了一望,说:quot;就是他们。小掘要见盼儿,说是要把那只曼生壶和一块表托给她。quot;
陈揖怀吃惊地连手中的锄头柄都松掉了,用他那只好手指点着嘉和的脸,说:quot;你、你、你,你怎么敢让他们两个坐到一起?那个魔鬼,枪毙十回也不够。他不是战犯,谁是战犯!quot;
嘉和仰起脸来,眯缝着眼睛望着湖面。平静的湖水间,有一只鸟儿擦着水面而过……他说:quot;已经做了魔鬼,最后才想到要做人……quot;
quot;想做人!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