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扒儿张拦腰斩断，点着李飞黄的脸就拍手打快板——
煞屁臭，抓来灸，
灸灸灸不好，肚里吃青草，
青草好喂牛，牛皮好绷鼓，
鼓里鼓，洞里洞，哪个煞屁烂洞孔。
茶楼里等着日本人来下棋的所有的中国人，甚至包括李飞黄，包括杭嘉和自己，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亏得这个扒儿张，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他还会想起那么一段杭谚来挖苦李飞黄。杭嘉和指着扒儿张说：quot;好哇，果然我的图就在你那里，你倒是有本事，藏到今天才说出来。quot;
扒儿张指天咒地地说：quot;老早就想还你的了，只是担心你烧了一回自家的大院，会不会又烧了我送回去的画。那就太不划算了，还不如留着给我自己救急好呢。quot;
quot;既然这样，怎么这会儿你倒说出来了？quot;陈揖怀问。
扒儿张伸出大拇指，一直晃到杭嘉和眼前，高声说：quot;你不晓得还是假痴假呆？人家杭老板，今天有胆量到这里来和日本人对棋，他就是杭州人里的这个！我怎么还好偷人家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quot;
大家又都笑了，第一次发现了扒儿张也有可爱的时候。嘉和就说：quot;扒儿张，你记牢，我若日后不能跟你回去拿我的图，你得亲自给我送回杭家去，说话要算数。quot;
他是带着笑说这话的，但听的人大多都一下子湿了眼眶。只有执儿张开心地回答：quot;杭老板你放心，我一定送到你手里。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今天夜里你可是一定要赢了那日本佬儿东洋鬼子的——quot;
这么说着说着他就停住了，发现大家的脸都绷得紧紧，回头一看，面孔也微微有些发白了，他的身后，站着的正是神情淡漠的小掘一郎。
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夜晚来到这里？为什么要与这样的一个人对奔？小掘一郎看着一屋子的穿长衫的套短褂的中国人，自己问自己。他看到那个人——他的对手，正坐在那边窗口的茶桌下，他的半被暗色遮蔽的面孔的神情令他难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是想体面地离开。
他使了一个眼色，有人就搬上了棋盘——纵横19条平行线，构成361个交叉点，360枚棋子，分黑白二色，安安静静地躺在茶楼的灯光之下。他站了一会儿，看上去从容不迫，心里却有些不安。那个男人并没有站起来迎接他——是的，他已经习惯了被迎接，他一时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主动地去和支那人对话。
他终于走上前去了，站到了杭嘉和面前，面带和气地说：quot;对不起，我来迟了一步。quot;
围坐在这个人身边的人，一个个神色肃穆地离开了茶桌。现在，他看清了，其实这个人一无所有，除了眼前的一杯茶，茶烟在昏黄中极慢地维绕着。这个人沉默不语，慢慢的，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又饮了一口。
这个人的态度令人焦虑。他解下军刀，放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在他对面。有人送上来一杯茶，现在他们两人就慢慢地品起了茶。
茶楼里灯火通明，听得到外面浙浙沥沥的雨声，时间过得很慢了。小掘感到了无趣，他又挥挥手，棋盘就移到了他们坐的桌面上。
他终于说：quot;怎么样，来上一局？quot;
嘉和没有开口，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u4了一声：quot;吴老板……，，
吴升亲自拎着大铜茶壶上来，为他兑了水。嘉和还和他打了一个招呼：quot;浅茶满酒，够了。quot;
小掘的怒气开始升上来了。他是打定主意，今夜不再放出心里的魔鬼，但他控制不住。他说：quot;杭先生，请问谁执白？quot;
杭嘉和摇摇头说：quot;我不执白。quot;
quot;你是让我执白，你执黑？quot;
quot;我也不执黑。quot;
小掘微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轻轻抖了起来。他说：quot;请问…··杭先生的微言大义？quot;
quot;我没有微言大义。我不会下棋。quot;
闻言小掘的脸都歪了，却很快仰身哈哈大笑起来：quot;你不会下棋，你竟会当着你的那么些同胞面前说自己不会下棋，难道你也怕斩手指头？你放心，我不会——quot;他突然止住了大笑，指着周围的人问：quot;你们呢，你们呢，你们都不会下围棋吗？都不会下你们中国人发明的围棋吗？quot;
他的目光就逼住了李飞黄。李飞黄拱着手说：quot;不是不会下，是在你太君面前怯了场，不敢下了。quot;
小掘是想下台的，从杭嘉和的目光里他已经明白，这个人，今天是不打算回去的了。可是他并没有想要他死的意思，他不想见到他，但是他并不讨厌他，他恨这个人，但他看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