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日本人了?谁说你有中国人的血了?你配有中国人的血吗?quot;
两人就在苏曼殊的墓前僵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就摆在这里——一方面他们是这样的不共戴天;另一方面,他们又是那样地相像。他们的身高,需曲的头发,鼻梁,下巴,甚至他们今天都穿着同样款式的同样色泽的中国长衫;他们暴怒时的神态也像极了——都把一口白牙咬得咯咯咯响,眉头皱得连成了一条线,手掌握成了一个死死的大拳头,也在咯咯咯地响着。不同的只在于小掘一郎有两只拳头,而赵寄客却只有一只了。
渐渐地小掘一郎的双拳就举了起来,一直举到了胸前,赵寄客的手掌却松开了。小掘一郎就勉强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quot;你没有理由恨我,就像中国人今天的下场不能怪日本人一样。在你应该教导我的日子里,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你的教导,这不能怪我。我比你想像的要好得多。我喜欢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事情,许多人,比如成吉思汗。我的岳父是武士出身,他也喜欢中国的许多事情,来支那前,他让我记住成吉思汗的这段话:人生最大的快慰在于战胜,在于克服敌人,在于追逐他们,在于夺取他们的资产,使他们所爱者哭泣,骑他们的马,搂抱他们的妻女。您听说过这段强者的语录吗?quot;
quot;我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并不重要。不管谁说了这样的话,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听了都恶心。我来问你,你照这话做了吗?做了!你没有一样落下过。那么你快慰吗?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你杀我们中国人,夺他们的财产,骑他们的马,使他们的所爱者哭泣,强暴他们的妻女,你快乐吗?quot;
小掘一郎面色苍白,连胡子都白了起来,说:quot;我不快乐,不是因为做了这些而不快乐!quot;他突然咬牙切齿地挥着拳头叫道,quot;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快乐!从小人们就骂我杂种,谁都可以这样驾我。你别以为一个道貌岸然的成年人不再会回忆往事!我有权力恨你——quot;
quot;你也可以杀我。quot;赵寄客从来不说伤感话,此时倒有几分感慨,quot;如果我死了能够消解你的恨,从此你放下屠刀不再杀中国人,我倒也是死得其所的了。quot;
小掘放下手来,说:quot;我和你不一样。尽管我是你的……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让你死。而你……你倒是和这个城里的每一个杭州人一样,都在盼着我的死期呢!quot;
quot;一个人活到世上来,可以什么也没做,但不应该再给世上留下一个畜生。你叫我赵寄客耻辱丢脸了!quot;
quot;你不要忘了这是战争,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效忠天皇是我们军人的天职。quot;小掘的话多少带有些辩解的味道了。
quot;你不是一个军人!军人只在战争中杀人,他们从来也不杀女人和儿童。quot;
小掘一郎从赵寄客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他声辩着:quot;这不能怪我,我并没有下令杀她——quot;
quot;你住嘴!quot;赵寄客的独臂一拳头砸在了坟上,quot;你一张嘴,牙齿缝里都嵌着我们中国人的血。quot;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两个腮帮都咬得鼓了起来。他是直到嘉平来看他,才知道了绿爱和嘉草是怎么死的。他不能接受女人们这样死去,他不能接受她们死了而他还活着的事实。他曾经想过要活下去,以此来保护更多还活着的人,现在他不再那么想了。
小掘一郎别过脸去,看着西湖边随风扬起的杨柳条,他的心里充满绝望。他知道他是不可能得到站在眼面前的这个只有一个臂膀的人的心了。可是他又何必一定要得到呢?就像他何以非得喜欢那个生肺病的中国姑娘呢?还有什么力量要大于效忠天皇的力量呢?天空很亮,但反衬着他的心一片昏暗。他被赵寄客说中要害了。他参与着杀人放火,抢劫强暴,可是他越来越不快慰,越来越陷入迷乱了。
小掘一郎恍然一笑,坐到了曼殊墓道旁的石阶上,说:quot;好了,我们不谈别人的事情,我倒是真想听听你对我怎么看。你说,像我小掘一郎这样的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吗?quot;
赵寄客也坐到他对面的一条石阶上去了。小掘的这个问题倒是使他感到意外的了,他没想到这个人也会想到死。他对他充满警惕,宁愿把这样的问话当作陷队或者伎俩。因此,他并没有放弃他的嘲讽的口气,他的话一直把小掘赶到了情感的死胡同里。
quot;你这样的人,还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我想,首先,你是回不了你的日本了,你会死在这里,死在中国;其次便是怎么样一个死法的问题。当然,你是不会颐享天年的了,你将死于非命——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穷途末路,自己灭了自己的一条生路。就是这样,再没有别的出路了。quot;
赵寄客说这番话的时候,刚巧太阳从一片云彩中钻了出来,照耀着墓地上的一丛丛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