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股死后不久,王伯在广西自首。也许到最后他才觉得,虽然监牢会令人丧失自由,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艾贝蒂和毕绿都没有再见过王伯。案子结束后,她们被允许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整理自己的物品。两个人都站在客厅落地窗玻璃前许久。她们看了看对方,也看了看玻璃里模糊的自己,觉得生命何其脆弱。而一个人浮于这生世,走错一步,要再回头,又有多困难。但毕绿仍记得那个同学小红姐姐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这条路走不走得回来,还是要看你自己。
在心里,毕绿很感激这一句话。无论是在重庆歌舞厅登台,还是后来和英飒纠葛的五年,她都庆幸自己还是走回来了。
艾贝蒂走进自己的卧室,将所有衣物都打包整理好。她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重新找了个房子,单间的,十五平米大小。租约签了半年,半年后,她应该就去英国雷丁读新闻硕士了。艾贝蒂想起当初自己搬进来时的情形,她和毕绿两个人,对未来还充满了期待,哪怕这种期待令人觉得很渺茫,可那也该是最好的时光吧。现在的她,对未来也有期待,只是这些期待已经不再是热情的憧憬,而是冷静的规划。她觉得,是时候该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只和她自己有关的未来了。毕业这么多年,艾贝蒂已经从一个热热闹闹的女大学生变为年逾三十的风韵女子。她的身体上,经过爱,经过恨,也经过怨与原谅。她仍记得最初对于英昊的渴求,心痒痒的,也记得小俞离开前那晚留下的巴掌。她觉得那些都是命数,是该她那么一道又一道地当做劫数去跨越。她又想起汤姆临走时,他们隔着玻璃窗对望的情形。
一切都如烟,不留神,便散了。
瞿颖宁怀孕了。可她来找我的时候,是咨询该怎么瞒过顾骜而去把孩子做了。其实对于婚姻,她一直都还没想好。没想好要做人妻子,没想好要做人母,可这婚不结也结了,但这孩子,一定不能要。
“我跟顾骜说要去长春签售三天,到时候我住你这儿吧。留我三天。”瞿颖宁摸着肚子说。
我看她,说:“你真这么残忍?这可是自己的孩子啊,而且顾骜好歹也是他爸爸吧?有知情权。”
瞿颖宁接过我手里的热水,捧在面前,浅啜了一口:“告诉他,告诉他我就准备在家待产吧,再也别想出去旅行了。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后,成天就围着它转了,还怎么去写书,去拍片?不写书不拍片,那我就不是瞿颖宁了。我不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婚姻里。”她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
“那你干吗要结婚?当初结婚的时候,不就知道一定会走这接下来的一步吗?生小孩,然后改变你们两个原来的生活方式。”我问瞿颖宁。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抬头看我,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我在捍卫自己的生活。”
在瞿颖宁心里,和顾骜同居生活这六年,“她的”和“他的”早已经分不清楚。她对这段感情所付出的,也早已不能再用感情来衡量。现在的她,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而这种“自我”里,包括了她和顾骜两个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前来破坏他们的生活。当初,顾骜要求结婚,她不同意,是有自己的考虑;可后来因为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威胁到了他们已经出现裂缝的感情时,她让步了,像一个消防员那样拿着灭火器扑掉了一朵新蹿起来的,但不至于烧毁一切的火苗。那次扑火,让她觉得很及时。可扑掉了外面烧进来的火,她却忘记了他们之间存在的最大矛盾——孩子问题。
顾骜的父母都在东北,是典型的老一辈人思想。他们盼着儿子结婚,然后自己能够抱上孙子。对于瞿颖宁,他们有自己不满意的地方,比如太瘦,看上去就不好生养。但在婚礼那天,当顾家人看到那六只大花圈和新娘新郎脸上的表情时,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他们知道儿子亏待这姑娘了,所以结婚一年来,她肚子没什么动静,他们也只是在顾骜耳边唠叨一下。毕竟顾骜和瞿颖宁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再不生,将来谁给他们养老?
父母的那些话,顾骜没有和瞿颖宁说过,他觉得说了也白说。现在上海的房价一天比一天贵,让他自己也觉得目前也还没有条件迎接孩子的来临。毕竟,过去这六年来,他们的生活太飘荡,这种飘荡不是用一张结婚证就能立马安稳下来的。
瞿颖宁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路走得有些斜。她伸手来抓我的胳膊,说好像喝了酒。我笑,去扶她的腰。
她说:“这孩子就这样没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无痛人流真不好,没有真实感。”
我说:“你没有真实感,我有。下次见到顾骜,我都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没脸见了。”
瞿颖宁便呵呵笑,说:“你知道吗?前几天我还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份给小学生考试的卷子上有一道填空题:______的人流。标准答案应该是熙熙攘攘啊,川流不息啊,可一个小学生答了‘无痛的人流’,老师还给他判了错。哈。你说现在的小孩啊,比起我们读小学那会儿,可真是懂得多得多了。”
回到家,我安顿瞿颖宁睡下。因为麻醉药剂还没有完全退去,她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