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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冬6-10(7 / 11)
得继续前天开始的工作——真正的伟人,做事甚少有半途而废的。所以,我的前面当然是孟寻。后面有两个女生吱吱喳喳在议论,象是在说我,又象是在说我的脏饭盒。我决定不再去想——两个女孩子笑着说一件事情,就如同一个方程里有X,Y两个未知数,属于不定方程,解有无穷多个——一心来盯着我们的?孟寻。竟然就真的没想。

    孟寻买完饭,把饭盒端到泔水桶旁,给米饭“刮脸”。学校出品的米饭,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烹制的,上面一层硬硬的半透明的米饭粒,不刮一刮,是断无法吃下去的。照例,我也凑了过去。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同时间、地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而回答又和当时的天气,中央军委,计划生育诸多因素有关。比如刚才买饭,就和卖饭大师傅的性别有关。”

    “?”

    “你不觉着你长得很有趣吗?”

    “不觉着。”

    “可至少大师傅觉着,我也觉着。”

    “?”

    “你没看见,大师傅盯着你的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菜勺,连想也没想,就是两大勺。你走过去,他的眼珠子也跟过去。而我正好在你后面,跟过去。根据力学第一定律,一切事物都有保持原状态的惯性,大师傅的手也不例外,所以,我的饭盒里也是两大勺排骨。”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回宿舍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那天上操,怪我,没事吧?”

    “哪天?”

    “装糊涂?前天。”

    “你还记得。那好,你杂学旁收的,还记不记得二程观妓的故事?”

    说完,去了。

    我立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那故事我当然记得:两程夫子到一个士大夫家赴宴,有妓在一旁值酒。伊川拍屁股就回去了,明道喝得尽欢而罢。第二天,伊川到明道家去,还是骂骂咧咧,怒气未消。明道就对他说:“昨天座中有妓,而我心中却无妓。今日斋中无妓,而你心中却有妓。”

    我不禁苦笑,一向不认真的我,破题第一遭认真,人家却不当回事。

    真是好笑!我从没想道,“自作多情”这个词汇竟然有一天对我也适用。

    踢开宿舍门,我放下饭盒,大声嚷嚷:“有谁不顺心,愿意陪我打上一架?”

    9

    学校规定,住宿生从七点至九点半在教室上完晚自习,可听完“本台和大碗茶工贸集团联合举办”的每日相声,略略消化一下食儿,没有别的事好做,六点大家也就溜达着上楼去了。先生说,这就是住校的最大好处,能逼你息交绝游,清心寡欲,与世相违,修得正果。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就是古人的精力。我一直有个疑问: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工夫读那么多的书,写那么多的书呢?   他们那时候,没有电灯,每天只有不足十小时的日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只能对着天空发呆,或者干那件亘古不变的唯一娱乐。

    他们那时候没有钢笔、原子笔,印好了格子的稿子和复印机及漂亮的女秘书,只有泥板,王八壳,竹片,木条,刀子等等又笨又蠢的硬家伙,可我们每天写四、五千字,已经筋疲力尽,已经是极限,而他们动辄几十万字,洋洋洒洒,著作等身。

    司马迁爱说怪话,被汉武帝给去了势。做皇帝的,大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凭风度学识,笼不住后宫众多后妃姨妤。明白物以稀为贵,就决定不让她们见别的男人,特别是有文采的男人,而自己身边又缺不了一个有文采的男人做秘书,于是看上了司马迁,找了他的茬。所以司马迁蚕室里闷了三个月,出来就升任中书令。每天不得不陪着汉武帝东跑西颠,可他两、三年间就拿出来一部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的《史记》,拿出来就前盖古人,后绝来者。

    妈妈常说,没什么也别没钱,有什么也别有病。做学问的得再加上一句,有什么也别有条拿说话当喘气一样一刻不闲着的舌头。莎士比亚就有这样一位碎嘴疯泼的老婆,和十几种分散精力的工作,可他写出了三十七部剧本,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和两首叙事长诗。

    再有大学数学考十五分的钱钟书,生出来正赶上内忧外患,军阀混战,诺大的中国,摆不安稳一张书桌。接着就是毛、蒋交兵,便是三反五反,便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总之,没几天安生。但这家伙却仿佛无书不读,无读不精。

    写下了百万言的《管锥编》,把古人的文章读了个够,无一漏网。光引征西方作者就不下一千人,著作多达一千七八百种。

    呜呼!他们睡觉吗?他们吃饭吗?他们知道健康法则吗?他们下舞场吗?他们搓麻将吗?他们看武侠、言情、凶杀吗?他们几个小时地看电影、听唱片吗?他们玩电子游戏,看电视录像吗?他们闲逗女孩子、砍大山吗?他们知道“神经”,“轻松”之类的词汇吗?他们有那么多的人际关系需要调整吗?他们有不顺心,什么都不想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