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物之心,不如另外找一件完美的。quot;
黎氏无言。
如心拾起碎片看了一看,quot;这本是只冰裂纹仿哥窑瓶,约于光绪晚期制成,不算名贵,由于谐音碎与岁,瓶与平,暗藏岁岁平安吉语,故受收藏者欢迎,它随时可以找得到。quot;
如心已经站了起来。
她打算送客。
那黎氏抬起头,一脸恳切,刹那间他的面孔奇幻地变得非常年轻,神情像一个少年为恋慕意中人而充满纠缠之意。
如心讶异。
但随即他又恢复本来姿态,低下头,无限苍茫。
不过如心已经感动了。
为什么店名叫缘缘斋?总有个道理吧。
她轻轻说:quot;黎先生,我且看看我能做什么。quot;
那黎子中闻言吁出长长一口气,quot;谢谢你,谢谢你。quot;
如心说:quot;不过,即使把碎片勉强拼回原来形状,你必需知道,瓶子也不是从前那只瓶子。quot;
quot;是,我完全明白。quot;
quot;有人应该对这样的蓄意破坏负责。quot;
quot;那人是我。quot;
如心又得到一次意外。
quot;摔破瓶子的是我。quot;
如心知道她不方便再问下去。
quot;你星期三上午来取吧。quot;
quot;那是两天时间。quot;
quot;黎先生,修补过程很复杂。quot;
quot;是,我明白。quot;
他站起来,身形忽然佝偻,变得十分苍老。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quot;小姐,你是专家,请问你又如何保护易碎之物?quot;
如心闻言一笑,quot;你真想知道?quot;
quot;愿闻其详。quot;
如心坦率地说:quot;我家不置任何瓷器,没有易碎之物,也就不用担心它们会打碎。quot;
黎氏听了如心的话,浑身一震,然后离去。
如心注意到门外有等他的车子,司机服侍他上车。
她先锁上店门,然后看着那一盒子碎片发楞。
不是补不回来,而是补回来也没有用。
不过那位黎先生硬是要付出高昂代价来修补不可修补的东西,就随他的意吧。
那一晚,如心在店里逗留到深夜才走。
缘缘斋有一种秘方胶浆,处理瓷器,万无一失,这次可派上大用场。
把瓷瓶大致拼好,如心轻轻说:quot;破碎的心不知可否如此修补。quot;
那夜她看了看天空,又说:quot;女娲氏不知如何补青天。quot;
叹口气,回家休息。
如心与姑婆同住,日子久了,与父母感情反而比较疏离,尤其不能忍受两个妹妹爱热闹的脾性。
如心个多月才回一次父母的家,姑婆的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如心所言非虚,家中真无易碎之物,极少摆设,简洁朴素。
第二天清早她就回店工作。
拼好碎片,做打磨工夫,再补上瓷釉,做好冰纹,外行人离远看去,也许会认为同原瓶差不多。
可是明眼人却觉得瓶子毫无生气,宛如尸首。
如心对自己功力尚未臻起死回生境界甚觉遗憾。
若由姑婆来做,当胜三分。
可是姑婆去年已告退休,quot;眼睛不济事,凝视久了双目流泪不止,眼神还是用来多看看这花花世界。quot;
风干,打蜡,都是细磨功夫。
黎子中先生在约定日子一早来提货。
他看到的如心穿着件米色真丝宽袍,笑容可掬,冰肌无汗,他对她有强烈好感。
如心把瓶子抱出来,他忽然泪盈于睫,quot;谢谢你的巧手,周小姐,它与原先一样了。quot;
如心不忍扫他的兴,与原先一样?怎么可能。
他问人工价。
如心说了约值瓷瓶三分之一的价钱。
那位黎先生掏出一张预先写好的支票。
如心一看银码,诧异地笑,quot;够买一对全新的了。quot;
黎子中也笑,一言不发离去,仍是那部车,那个司机。
如心站在店门口送客。
真是个怪人。
打烂了瓶子,却把碎片小心翼翼收着,日后,央人修补,又自欺说同从前一样。
如心耸耸肩转回店里,缘缘斋照常营业。
那一个夏季,生意颇为清淡,如心坐在店堂里悄悄看,一篇卫风叫木瓜,多么奇怪的诗名,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