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并无架子，可是人家做得再好，麦太太心中也有疙瘩，她觉得丈夫不但是蓝领，且是供人差遣的下人，这叫她抬不起头来。
一方面听得承欢已叫家丽夫妇为姐姐、姐夫，又觉安乐，女孩子嫁人，当然要略作高攀，否则穷仔穷女，挨到几时去。
辛伯母说话已经很小心，可是吃到蒸鱼这道菜的时候，笑说：quot;家丽结婚时几乎没把父母带了过去陪嫁，床铺被褥都问家里要，把老佣人都讨去做家务，是不是，家丽？quot;
家丽连忙说：quot;母亲太夸张了。quot;
麦太太又多心了，只是低头吃菜。
辛伯母问：quot;谁会吃鱼头？quot;
麦来添又傻乎乎多嘴：quot;我内人最会吃鱼骨头。quot;
承欢一颗心几乎自嘴里跃出，忙打圆场，quot;我来吃。quot;
可是辛家亮马上把鱼头夹到自己的碟子上，quot;鱼头是美味。quot;
麦太太面孔渐渐转为铁灰色，鼓着腮，不言不笑。
承欢暗暗叹一口气，什么叫小家子气？这就是了，不过是一顿饭工夫，就算是坐在针毯上，也应忍它一忍，女儿女婿都在此，何必拉下脸来耍性格斗意气。
这样会叫人看不起。
穷人往往一口咬定遭人歧视是因为没钱，这是错的，人穷志不穷至要紧，承欢握紧了拳头。
麦太太忽然开口：quot;听说，你们不打算请客吃喜酒？quot;
承欢瞪大双眼。
辛伯母讶异地说：quot;这完全是他们小两口的意思。quot;
quot;这么说来，你们是不反对了？quot;
辛伯母连忙答：quot;我们没有意见。quot;
承欢用手肘轻轻去碰母亲。
麦太太索性把手臂放到桌子上，quot;那样，不太仓猝了吗？quot;
辛家亮连忙说：quot;我们一早决定旅行结婚。quot;
麦太太并不放松，quot;你不想热热闹闹让承欢有一个纪念吗？quot;
大家静了下来。
承欢不语，这也是命运，慈母会在这种要紧关头把劣根性统统表露出来。
这时承早忽然倾侧茶杯，倒了半杯茶在母亲新衣上。
麦太太哎唷一声。
承早立刻扶起母亲，quot;妈，我陪你出去抹干。quot;
麦太太一走，大家松口气。
接着，若无其事，闲话家常，像麦太太那番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承欢心中悲哀，面子上笑靥如故。
人家是何等深沉，母亲，你人微力薄，你说什么都是白说。
麦来添懵然不觉，犹自与辛先生称兄道弟。
等麦太太回来，饭局也就散了。
辛太太非常客气，quot;大家要多来往才是。quot;
辛家丽笑道：quot;我带头先去探访伯母。quot;
自然不是真的，涵养功夫到了顶层便是诚心诚意地大讲假话。
麦家一走，辛家便叫了咖啡坐下开小组会议。
辛太太一边看帐单一边说：quot;家亮怎么没看出来，麦承欢其实与他并不匹配。quot;
辛家丽说：quot;承欢不错。quot;
quot;可是你看她令堂大人。quot;
辛先生说：quot;麦来添也还好，是个直肠直肚的粗人。quot;
quot;天长地久，且看家亮怎么去讨好该名岳母。quot;
quot;妈，人家会说我们势利。quot;
辛先生抬起头，quot;我会忠告家亮。quot;
那边辛家亮陪麦家四口往停车场走去，大家闷声不响。
待他们上了车，辛家亮转身就走，显然有点懊恼。
麦太太还不知道收篷，一径斥责丈夫：quot;我喜欢吃骨头？你几时给我吃过鱼肉？有肉不吃我吃骨头。quot;
承欢用手托着头，一言不发。
忽然之间承早发话了：quot;妈，你放过姐姐好不好？今晚你威风凛凛，每个人都看过你的面色，领教过你的脾气，再也不敢小窥你是区区一位司机的妻子，够了！quot;
承欢吃惊地抬起头来，承早一字不易，代她说出了心中话。
承早在今晚忽然长大了十年。
然后，承欢发觉一脸湿，一摸，原来是眼泪。
她叫父亲停车。
quot;我到毛咏欣家去聊天。quot;
截了一部街车，往毛家驶去。
毛咏欣来开门时十分意外，quot;是你。quot;
quot;给我一杯酒。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