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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在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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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4 / 4)
没有一点污点,洁白的地毯上,显得那么刺眼。恐怕,这一辈子也弄不下去了。

    她又抽了一大口烟:quot;我,我也是人哪,我也要有我的那份生活,我也要有我的朋友,和我的天地。难道,为了你们的成就,我作出的牺牲还不够吗?难道,让我到了美国还继续为你们作出牺牲?为了你们的地位,为了你们的面子,我就像那只狗一样,天天关在家里,为了三顿饱饭向你们摇尾乞怜吗?不,爸、妈,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去做!quot;

    她说完了。她觉得已经把自己心头需要倾诉的都倾诉出来了。这使我感到一定程度的解脱。

    她抱起了那只小狗,上楼回她的卧室去了。她的马尾松头发,在她头后一颠一颠地颤动着,象是一簇黑色的火苗。

    宁宁离开了,客厅显得异常的空荡。

    quot;可怜的孩子……quot;

    郭燕说了一句,quot;哇quot;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起明双手抱起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会儿,他长叹了声。

    宁宁回到卧室,一头扑在了床上。

    为了自己的哭泣不至发出太大的响,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她哭着,在枕头下面,她的哭声quot;呜呜quot;的。她浑身上下哆嗦成一团。

    哭了一会儿,她推开溻湿了的枕头,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地躺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清亮亮地眼泪,从眼睛里向外涌,挂在她的脸颊上。

    今天?

    今天是生日?我的生日。她想。

    眼圈,已被那些高级的化装品,弄成了黑黑的两团,猛看上去,像一个干瘪的骷髅。

    她又点上了烟,回忆着,今天下午杰姆斯对她的粗野。回忆着,十六岁那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自怜自己的命苦,自怜自己所遭到的不幸。

    她并不想用一些话来刺伤自己的父母,她知道说出来后,他们的心有多疼。当她看到爸、妈那种惊愕、伤心,在她的心中,也掀起了对他们的同情和怜悯,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在同情和怜悯里,还夹杂着一种快感,一种报复者的快感。

    为什么让我出生在这个家里?为什么我就那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难道真的有命,我的命就那苦?她在想。

    在中国时,虽然人人都羡慕我,说我命好,有个美国的爸爸、妈妈,花的是美金,用的是洋货,可我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这样问着自己,在回忆中把自己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寒冬大雪之中,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到香山。香山,冬天的香山,大雪中的香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只有漫山的树木和我。

    我爬到了山顶,数不清摔了几个跟斗。我在山顶上,北风呼啸之中,尽情地哭,哭,哭!

    我是多么怕有人看见我象个傻子一样地在香山的山顶上哭。

    我又是多么希望爸爸妈妈从遥远的美国突然来到这里,听见我的哭声!

    爸爸!妈妈!

    就是你们给我的特殊,就是你们给我的美金,给我招惹来了数不清的麻烦。

    在街头,我象一块肥肉,招来了那些俄狼般贪婪的青年。

    我不知道他们是追求我还是追求我的钱袋。

    在戏院,在舞场,我成了一朵芬芳无比的鲜花。鲜花招引来了无数蜂蝶,我也无法区别这些蜜蝶飞来飞去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有你们——在美国的爸爸妈妈。

    你们,你们送来的美元,使我无法判断,使我失去了正常分辨美丑的能力。

    我陷进了泥潭,无法自拔。

    现在,你们拼命的让我读书,你们也不想想,自从上初中,我就没有一天能安心听课,安心做功课。每次来信都催我好好学英文,中文学多了没有用。

    你们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说,你就快来美国了。快了,快了,也许就明天,或下个礼拜。你说我能安心的学习吗?几年来,老实说,我的心早就散了,看见了书我就头痛。

    你们又常常给我举便,某某硕士开餐馆,某某博士烫毛衣,书读多了,也挣不了大钱;就是真的读出来,年薪五六万,养个房子和汽车。日子也是紧着裤腰带。

    学作生意吧,你们又嫌我太小,没有经验,一定会上当受骗,刚刚想做点什么,又说我笨,说我傻。

    我到底应该怎么活,什么才是我的出路呢?

    宁宁想,不是我不适应美国,而是你们不适应我。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去打工,挣我自己的那一份钱,来养活自己,明天我就跟他们谈判。

    不久,宁宁和衣而睡,沉入梦乡。

    此时,王起明和郭燕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想来想去,他们也没有找到答案。漫长的夜晚,他们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