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一起看魂断蓝桥,迷上费雯丽。她集费雯丽的剧照,黑白冲印,一串吊在西 门町 骑楼下的书报摊上。我若看到她缺的,就买给她。她第一次吃西餐,阿尧请的在美而廉。白 瓷盘 上珠玉粒粒腾烟的饭,旁置阿拉丁神灯似的银漆碗,盛著咖哩鸡鲜黄如金块,浇饭吃。妹妹 很谨 慎,有礼,而几近矫饰享受著这个一千零一夜。回家後她常试用盘子吃饭,拿国军的配给乾 粮饼 干,姜糖,橘子粉调开水,布置餐桌进食。
矫饰的态度,她曾经同样表现在阿尧家,意思像是对这种大家庭的幽邃氛围地绝不会怯 场的。 她勇敢接受妈妈给地涂口红——须知,我们的母亲似乎从来没用过口红,我们家亦根本没有 过化 妆台。姐姐呢,我记得的她,永远是踮脚挤在衣橱和五斗柜之间不宽的距离移动弄姿,尽可 能把 打扮好的身影全部装进衣检的镶镜里详个仔细,然後昂纠纠赶出门,屋内四散她换下来的衣 物腰 带拖鞋,东一垛,西一垛。以及,忘了冲掉的一马桶殷红色,使我异骇夺逃。
妹妹仅去过一次的阿尧家,走後门。我也从未走过他家正们,那只给病人和客人进出。 三层 楼房,正门改建为面砖洗石子铸铁拦干,近於现代主义式简化的水平线条。後门就还是洋楼 式样, 清水红砖,绿釉花瓶状漏空排列的栏干,拱形窗洞,窗棂内东在两侧的花纱帘。楼房比邻街 坊, 极狭长,前衢後巷,三进,两个天井采光。
我们穿越过有火炉大灶的厨房天井,到二进饭厅等阿尧,呆望那供抬上的神明跟猩红长 明灯, 亦我们村子里家家所未见。饭桌堆置新进的药品和药厂所送月历,气味好生辣。阿尧立即下 来带 我们上二楼,一进是客厅,敞亮挂有卷轴书著松跟鹤,阿尧与妈妈堂姐弟们住三楼。从妈妈 的榻 榻米楼窗望下去,後门小庭院,种植含笑,山茶,桩花,樱,紫苏。阿尧睡妈妈房间直到考 上高 中的暑假,男女孩们大搬风,他跟堂弟一间。但他仍习惯妈妈房间,坐榻榻米上弹一下午吉 它。 我来找他,妈妈说在楼上,我迳登楼,循吉它声至。 他非要替我打扮,将他最爱的两件家当,纯白高领毛衣,皮夹克,套在我身上推到镜前 同赏。
颓散歪在榻上,他问我秦某上体育课为什麽不敢穿汗衫。我不知,虽然我感到他是过分 在乎 秦。他说因为秦腋下长出了毛。
他枕著手臂伏桌上,我以为他睡著了,他在哭泣。
我骑单车要去阿尧家,想载妹妹一道,她似乎憧憬那供窗纱帘。我们村子的浅门浅户, 是从 窗口探探就知道这家晚饭吃些什么东西。我邀妹妹同往。
妹妹说,要做功课不去了。
是的妹妹不会再去。
往後,她竟打电话给妈妈道别。她晓得我怠懒不文,代我执行了阿尧的嘱咐,她不要妈 妈看 我们是野蛮人。多么过虑,傲持的妹妹!
好难搞定的妹妹。永桔说,唉你妹妹不喜欢我。
我说,可以了,她本来是这样。
我与永桔,处心积虑在筑营我们的蜘蛛巢城啊。把吐出的晶莹白丝一根一根延往彼此的 过去, 缚住那些漂浮於时间荒流里的记忆碎块,打结以记,交叉成线,搭编为网。的确祖先和活著 的人 同等重要,亡灵与生灵都有一个位子。
我们丝毫不张扬,暗暗把巢黏著於社会森林的隙间,孜孜ku1ku1(石+乞),游走在曝光未 曝光之际。我 们自我蓬垢,卑微哼唧祝祷文如一首流行歌唱的,「我要的不多,我要的真的不多。」冀盼 我们的 恭顺,渺小无害於人,甚或弄臣媚趣也行,只要能博取命运欢心因而赏予我们更长久一点的 契约。 识破未识破,可说不可说,我们不求闻达於诸侯,但愿苟活在纲常人世。
所以阿尧,他的激进和愤懑,著实吓坏我们。我看他,简直是洪古之初与黄帝那场大战 的刑 天。黄帝断其首,刑天便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舞干戚而操。我们蒙上眼睛,不敢看。背转 身, 冷酷离去,不想知道结局。
相爱,使我们变得竟如此胆小,而且只会越来越胆小。本来烂命一条,现在两条,驮负 著另 外一条的生老病死,我们当知了不自由的滋味。不自由之程度到了何等地步,我会绕道避走 捷运 大蟒底下,免得上头随时可能坍落水泥块把我砸死。难以言喻的神经质,保命,逃祸,躲险 ,凡 一切但求延寿为了相爱。
我因此觉得生与死是同一张面孔,它就在我前方稍高处垂首著。
常常,它就在那里,过马路时,搭电梯时,此刻书写时。并不可怕的面孔,甚至带点似 有若 无的微笑。接近於,假如墙壁上挂了一个能乐面具,抬脸望它,它俯面朝著我的,那种感觉 ,就 是了。若更鲜明则是一幅印度女神,张开四只手,两只搞了利剑和人头,两只伸展做祝福保 护状。 我在她跟前,我乃这样与她共处著。因此死,并非死神,第七封印里身穿连帽黑袍跟骑士下 棋的 死神。而是俯面朝著我的,生。
古希腊人说,你绝无可能置你的双足於同样的河中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