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乍然醒悟原来费多的咖啡算命法,大约就是这样罢。於是我亦朝水盘滴下腊油,请仙奴帮 我看。腊凝成依稀船形,仙奴解码说,你常存怀疑,要使感情和谐,应更具信心。
仙奴每喜独坐烛光里,若有新加入者跟他攀谈,他便永远再讲一遍他的故事。无非十二年前 他去公司打卡时钓到一个这辈子最爱他的老外,他苦读通过托福考试,到美国和情人赋居。情人 住在船上,为欢迎他上船,把他照片放大几百张贴满屋子每个角落。这楝不能给他安全感的船屋, 一直是他任性找碴的籍口,一个月後地返台认命度日。十二年间,情人每趁休假来台与他短暂相 会。情人在这里认养了几名孤儿,来就带礼物到育幼院慰问,倒不曾给过他一分钱。年前情人捧 来一纸结婚证书请求他签字,为使日後合法继承产业,他没有接受。不久美国来信,情人死了。 至今他常常梦见船屋摇蒙,情人抱著他当时珠贝色柔润的身体入睡,他睁大眼看著船窗宝蓝夜空 里杏仁白的月牙,像剪贴在那里的,他患了治愈不了的思乡病。
歌又唱起来,歌词曰,无需喊叫,雁啊不论你飞到哪里,都是同样的浮世。
我仍记得那人姓施,我们每星期周末会面,延续一个月,他突然在不是应该连络的时间打电 话找我,向我借两万元。我没办法跟他讲,我的总共存款不过五万,大部份是退伍时同僚们还我 的存款,我且未有工作。我答应了他,一文不少。我们在老地方见,庞毕度风的餐饮店裸露著水 管铁材斑驳墙壁,空调太冷每使我冻成霜鸡般木讷寡言,以至炎炎夏日我得牢记要携带那件有僧 侣帽的外套赴约。施则穿得过於少,他自恃可媲美阿诺的健美体格,不择时地总那一身装束,背 心式棉恤扎进超短牛仔短裤里,高筒球鞋翻出有马球标记的线袜,军绿帆布书包。
施迂回说了很多很多,不说时便用一种受伤小动物的眼神望著我。我心知已交到他手上的两 万元,肯定是有借无回了。他倾诉自己的苦境和贱性,似乎越拉大我们之间的尊卑悬殊,他就越 有理由接受这笔馈赠。他期待我最好能啐他几口苛薄话,脸色,甚或暴力虐行,他就可以放胆的 安心理得了。因此我不得不起疑,从我们头次上床以来,他是那样,那样殷勤於翻过身去,曾令 我无比欢快,感涕交加的,那麽,他其实并非如我所认为的双偕治荡,共臻梦土了吗?没错,他 更多是为了取悦於我。或者我得忍痛看清真相,我们的相处关系原来也没能逃脱出,嫖与被嫖, 他只是采取了零存整付的收费方式。
我唯有呢喃著同样的辞,没关系,就这样好了,别放在心上,唉你不要这麽说……我处在不 平等待遇的折磨中,但愿赶快结束这场灾难。但我越仁慈,施刖越自行贬抑。我们那个傍晚到晚 饭后的冗沉谈话,便像唱片跳针周而复始播著同调,终至向来露肩露腿不畏强冷空调的施,亦被 冻得鼻尖淌水稀里稀里吸著气不让鼻水滴落,而我受刑的忍耐度已濒於临界,终於我下了决断说, 走了吧。
他透出惊煌之色,简直像我把他弃之於野。
但我也再不能了。做个道别的了结之辞我说,你再要去哪里?
他卑微说,不晓得款诶。复幽怨说,你要吗? 天啊如何我每次被自己的语言所困,我的修辞 总是跟我意图之间存在过大过多的空隙。我真 正的意思是,OK,银货两讫,拜拜。然而施得到的讯息却是,我们去床上吧。当然我要告诉他, 不,我一点也不想要,但我说出来的话是,我们该走了。於是从他较为释放的仓促笑容里我明白 他所获取的回答会是,要呀,不都是吃完饭去吧喝杯酒然後去旅馆的麽,何苦例外。
势格形制,我已失掉辩解之机,我怕我若回拒他,他会当场痛哭失声。
所以我们仍去了路桥下的小吧。我沮丧之至,多喝了两杯曼哈坦,存心报复他不付账,让他 也付一次。他努力要弄暖气氛,变成花蝴蝶般乱招展。我恍惚一下子看清楚他,奇怪他当游泳教 练领固定薪水可怎么还向待业中的我索钱?还赌债?不良嗜好?桶漏子了?或是拿去养情人?总 之,我不相信这笔钱是给他姐姐住院开刀用的。我才惊觉,对他其实我是一无所知,而我居然以 为我们可以长相厮守。
离开吧我们仍去上床。我阑珊走後面,有意教他付柜台宿费,反正也是从我两万元里支出, 不为过。然则他呢,他媚术依旧,又实在更温柔,把我的恨念融解掉,倒也回心转意。男色当欢 直须欢,人骗人本来一出戏。我仍想好好玩一回,却何以都走味了,万般不听我使唤,七零八例 不得个收场,让我真感到抱歉,对他不起。如此,似乎我们也够扯平了,谁也不必再留住谁。性 与权力,其消长,好难说。
离开旅馆我们仍搭计程车,顺路我送到近他住处的十字路,他下车。夏天亮得早,男女清道 夫在扫街。不过昨天以前,他强烈吸引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一旦消失,就像制造香水过程中 的热淬法冷淬法或油热淬取,淬尽香气之後的花瓣只剩下一堆黄焦渣子。每次我自後车窗回恋他 越过马路并开始期待能很快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