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我坐到天亮,决定写一封信给杰。写了无数张,皆只是个称谓,my lover,爱跟恨,排 山倒海向我涌来再也写不出第三个字。my lover,my lover……
我留下一堆揉掉的空白信,我得回营了。
冬天的红楼戏院啊,於是我又再来。
更乾更冻的街市,乾得起粉起屑,我一路咳嗽。可以说,这是有备而来,也可以说,我亦不 知我这样是到底要如何,我和我的牛仔裤之间什么都没有穿。
我记得,那是一团喷撒了浓重发胶的粉味,在零落还未活动起来像大仓库的早场戏院里,它 从另一端移往我这里,移到我旁边。我又冰又烫感到曝尸於野的,委实,太空旷了。我起身走出 座位,到厕所去。我面池站在那里,阿摩尼亚味,高窗上毛灰的老阳光,和我烛重吐出来的气马 上凝结为一股一股白烟。那发胶味果然跟来了,在我背後。它很快抚索上来,不一会儿便褪下我 的牛仔裤。我一直没有回头,任它做了它会做的事,我也没有勃起。我只闻见扑盖住我的发胶味, 那嗡隆嗡隆电影放映中的一片沌杂声效,那窗项混蒙白日。然後,那发胶味离开了我,总共不超 过三、五分钟罢,我的後面湿冷又刺痛。我直打寒颤连卫生纸也掏落掉地,於是我看见自己两根 冻腿,和堆叠在膝敞著口的牛仔裤子好无辜的仰望著其主人。
我落荒而去。
大街人生,衣冠楚楚,我冒充於其间行走,越超窥觑,椎心感到阳界的律轨条条不容情。我 怕太阳再大一些,就无所遁形了。
我买好火车票在後车站一带走,疯狂拨电话,不相信杰就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出现,就不见了。 至此我惊悚发觉,除了他那个家,我们的窝,我竟然再无可与跟他连系的点,线。我不知道他去 的排练场在哪里,他的工作夥伴们,社交圈,他的家人。我和他之间缺乏任何人际网络,只有爱 情。爱情迷乱了我的眼,以为全世界都在这里了,这个窝,这张床。突然这一天,雾障消散,只 剩我一人独在荒野,我们的欢乐华屋原来是青冢一堆。
杰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
是的,我用光我极有限的那几年黄金青春在习惯这边阴界的法则。
一直到退伍的後来一年半之间,我著魔般往返於高雄台北,台北高雄的火车上。但凡有假, 短瞬周末,暮来晨去,朝花夕拾。
无数个夜晚,我不喝不食,望著黑邃窗镜里我的脸和车厢列列盏灯滑行过岛屿以南到以北, 梦中风景,叠映其上。有时,我看见炼油厂的火舌舔著夜空。有时,又紫又蓝的大平原边缘一串 星稀灯火如镶钉珠钻,不知名小站浮洲般漂过。有时一片水光误为银矿陆地,有时明月沟渠十几 轮月亮。景物匆匆而逝,放快的影带刷刷刷洗著我的眼睛跟脑子,洗到涩了,白了,乾了,天也 亮了,我下车。
日以作夜,纵北纵南。我染患车站忧郁症,至今不能被除。
那些岩黄车站大厅,拥挤似人肉市场,但是去洗手间一趟出来,人不知都哪儿去了,漠荡起 风,留下废报纸在地上拍飞。那些扩音器里的女声广播著班车时刻行次的奇异腔调,直如吸星大 法叭地掏走我心,此时若有谁效妲己的背後一叫,我必跟空心比干一样仆地而灭。以及那些仓皇 在等候在奔赴的旅客,天堂陌影,各自投胎做人去。而我,站都走空了,依然,我不知,该投往 何处。
如此如此,一再重覆的情境和事件,是织毯翻过面来的漫漶纹理,织著我无望无止的空待。
我渐习惯於这种空待。
经历过一回合复一回合的不信,求证,明白,否定之否定,所获得的空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