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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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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他坚拒被管理。他讨厌心理医生跟专家,笑他们是 出租耳朵攫取性秘闻而率先进入性兴奋。每思及权力善心要负责起他的性,并且好温柔的触拂过 来了他便焦躁难安,苦思反击。

    他不断在字里行间放出警讯,太狡诈,太太太狡诈的性意识机制了!它使我们欢欣鼓舞 服从於性意识的专制,还使我们深信,我们已从性公开和性透明里得到了解放,从性享乐得到了 自由!

    他慷慨陈辞,激扬文字。他抓起矛戈挥舞著冲上前,挑去罩纱,他要揭开它的真面目。 他大吃一惊。

    此刻,他眼中的性意识机制,已自我运转膨胀成一座庞然大物。原本,寄存於联姻机制 里的性意识机制,曾几何时,不再受繁衍後代的束缚了。它脱开生殖的制约,一迳强化肉体锐度 ,官能质量,追索幽昧难於捉摸的感觉之迹,筑起性享乐殿堂,纵情不返。

    他似乎预见,性意识机制,今後必将带来浮士德式的诱惑,一个社会,用全部代价来换 取性本身,性的主宰。为了性,值得一死。

    他来不及多讲了,遭灭口的证人,仅及提供一条线索。吐出最後一口气,似偈似谶他说 ,性,一切都是性。

    未完成的性意识史,到这里,没有了。

    他似解脱,没解脱。似得到答案,没得到答案。

    我一路跟他跑,跑到崇峻断崖上,天绝人路,他不见了。我大声叫他,没有回答。

    地到无边天作界,不不不,那不是泰山极顶摩崖石刻,不是无字碑,那是一九四三年的 断崖公园。

    那断崖,阿尧曾去凭吊过。二次大战期间田纳西威廉斯於米高梅制片部工作的一段日子 ,住在圣塔蒙尼卡断崖公园附近。公园种满大王椰,崖边一道石头围栏。整个灿黄夏天,沿加州 海岸伸进陆地七哩,实施灯火管制以防日军空袭。每天晚饭後威廉斯骑脚踏车到断崖公园,园内 遍是年轻军人。太平洋回光返照,他骑车经过,巡逡幽冥中的磷亮眼睛,投合者,他即掉头骑回 来,停在旁边佯看海景。他会擦亮火柴点上烟,借火苗的瞬间审定猎侣,果然好的,便相偕去他 住处。不好的,他会再吊第二个,第三个,夜夜不休,在他那楝叫断崖名邸的公寓。

    阿尧告诉我,若不是威廉斯写下日记,谁也不敢相信曾经有一夜,他跟一名海军陆战队 员,他一连玩了他七次。

    那断崖,我稍稍朝下一瞥,魄眩神摇。我站在那里,感到了也许传柯也感到的,色情乌 托邦。

    在那里,性不必担负繁殖後代的使命,因此性无需双方两造的契约限制,於是性也不必 有性别之异。女女,男男,在撤去所有藩篱的性领域里,相互探索著性,性的边际的边际,可以 到哪里。性远离了原始的生育功能,升华到性本身即目的,感官的,艺术的,美学的,色情国度 。这样,是否就是我们的终极境地?我们这些占人类百分之十属种渴望到达的梦土?

    傅柯无语。

    我站在那里,我彷佛看到,人类史上必定出现过许多色情国度罢。它们像奇花异卉,开 过就没了,後世只能从湮灭的荒文里依稀得知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无法扩大,衍生,在愈趋细 致,优柔,色授魂予的哀愁凝结里,绝种了。

    是的,恐怕这就是我们凄艳的命运。

    过去的,或是掠逝的,或是要来的,航向拜占庭。

    航向色情乌托邦。那些环绕地中海,远古远古多如繁星的不知名小国,连神话都没能传 下来的,终结者。我们是,亲属单位终结者。

    _6_

    航向地中海。

    我们是日落之後到日升之前产卵的海生闪光虫,一片闪闪亮白曾经让哥伦布以为那是陆 地。

    我们的婚礼,毕竟,阿尧不知,是在世界最大教堂,教宗所驻地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举行 的。

    我在忍冬和蔷薇绿叶爬满的花棚阳台上写明信片,八月末,但我饱实的幸福感好像闻得 见花开的浓郁香气,不时要泅出水面般深呼吸一口,才能潜笔书写。

    明信片一张寄给妹妹,若望保禄二世的大特写,精雕权杖,白色冠冕绣藻纹,妹妹会反 覆细看。一张西斯汀教堂全景,给阿尧。

    我写亲爱的阿尧,祝福我吧,我在罗马,他姓严,我们非常相爱……即便是现在,一如 当时,写到这句话我仍难以为继,我得站起来走走。

    我闻见当日早上那杯卡帕契诺撒肉桂粉的气味像飓风刮来,我避到角落,让它摧枯拉朽 自我屋中扫过,破墙而出。我转过身来看,从飓风过後满室疮痍里掩袖望回去,看见了今日台北 的低压云逼在窗外,而当日早上的永桔熟睡在蓝染布大床上。

    永桔,跟我,至阿尧死时我们长达至少七年的伴侣关系,七年!我连名字没告诉过阿尧 。

    我倚傍门侧痴看永桔,天啊他这时的睡姿,俊美无瑕如米开朗基罗壁画中的亚当。昨天 ,我们在西斯汀大殿下仰叹真迹良久。莽莽云汉,上帝创造了男人。壁顶这端的上帝,那端的男 人,彼此伸出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