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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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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吃得多,排泄多,混浊了水。我担心氮过盛,勤劳换水,仍 采取留一半旧水换一半新水的方法。新旧交替过,鱼们总密麻夥成一队沿著缸壁窜跑,是不习惯 呢,是韩净的水好快乐呢,我察猜不定,必待它们慢慢静止下来,复取得平衡各个在水域中漂浮 ,我才心安。我决定克制住喂量,减低它们骚动的频率。 一星期过去,鱼们与我似乎正摸索出一种相处的规则,忽然,一天之内纷纷死了一批。

    徵兆先是失去重心,苗颠踬於途的努力不使身体倾斜。若倾斜超过了四十五度角,鱼会 抖擞一振朝前冲,藉冲力把身体扳正,平稳浮一刻,又斜了。几番起落,终将放弃前,鱼倒栽葱 的以吻抵住缸底游游游,最後,一松口,飘开,像慢动作放映栽一记大筋斗,仰腹跌在缸底,不 动了。其生与死之角力过程,石磨般磨苦我的心志。

    我恐怕死气传染,加紧换水。鱼们索性绕壁狂奔,绕绕绕,便搅出一层蛋白色雾翳。我 揣测也许鱼口密度太高导至死亡,就拨部份鱼到丑陋的荷叶缸里。移山倒海,像做化学实验扰得 我好焦虑,恨没有养鱼知识能够应付。换水不换水,喂食不喂食,刻刻挫折我,到後来我不再撒 虾粉了,鱼已不食,粉粒胀泡於水中很像毒菌。

    鱼一批一批死,我不能再丢到花盆以免腥味引来虫蝇,端看它们仍然晶亮的斑烂,在水 龙头下冷冷冲去。劫後馀生,两尾。

    大的一尾,不可思议是在窗台槽沟上发现的,不知多久了,用纸卡铲起来姑且放回缸里 ,没指望它活。它怔怔定在水中好一会儿,居然扇乎扇乎鳍,一摆尾,动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真难相信它有鱼跃龙门的神力跳出缸去因而躲掉一场瘟灾之後,又挨得过旱劫,活了。小的那尾 ,我亦致上最高敬意,或许它的遗传基因带有某种抗体罢。

    总之,我佩服它俩的存活,心甘情愿照顾它们。

    我帮它们弄来黄金葛插植,虬乱须根布在水里形成茂美的丛林,桃状叶涌出红口覆泻而 下,令人满意的居住环境。日子稍久,缸壁即生出一膜薄绿,虬根也湮开绒绒的绿,二鱼的粪物 积底为沃,缸里已自长成一个生态。

    我往往痴看二鱼,废寝忘食。它们出入丛林间,乍烁乍晦像宝石的碎片。有时却成了清 洁工,一整个下午忙碌清理环境,用吻把淀物推推推,拢做一处,用吻细细叮啄葛须使之峥嵘,用 吻上上下下磨亮缸壁。偶尔,它们各据一方对峙,剑道高手般蓄著内功好大张力,瞬间,爆发, 一冲擦身而过,不明二者接招了什么,已又各就各位,再一回合,直到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撼撼 水波打乱磁场,否则它们简直著魔一样不会停止。它们敛鳍浮在那里时,彷佛冥想中,谢绝打扰 。但只要我一撒粉,马上,猪羊变色露出狞恶的面目。

    且看,大的那尾占尽便宜後,掉头攻击小尾的把它逐到缸底,随之快速升空,用吻扫荡 水面粉末。太霸道了,我几次插手干预,公平分配一下。但我听说日本一位天皇喂鲤鱼,或天鹅 ?也是最壮的一只担最多,吃最多,御侍们都不平罗叱起来时,天皇却也不厌那只,和悦布食像 太阳照好人也照坏人。天皇自幼被教成无所憎,无所惧,他不知世间有什么恐怖和危险,他如果 遇见一条眼镜蛇亦自会施之以礼的。天皇之境,非我一介凡夫能及。

    我有意让阳台一瓦盆里的孑孓滋生,每日舀几枚倒进缸。痣红的孑孓在水中蠕升蠕降, 迅疾得很,二鱼像杰出外野手奔逐接杀,好吃得不得了哇。我知太宠溺它们,可是难自禁。初夏 盛产的季节,一舀满是孑孓,二鱼明显都长大了,斑彩历历如绘表示它们很健康。我好想知道它 们是否一公一母,若是就更开心了。

    这样,一日我猛发觉大尾的那只竟倾斜了身体在划水,魂飞魄散。 小尾的用吻去戳它,它会往前奋游两下,好像醉汉振作精神哂笑说没醉,没醉。小尾的 是在攻击它呢?鼓舞它呢?近两步,远一步,戳一口,忙逃。我束手无策,眼看它翻倒露出肥白 腹部,逐渐变成异类了。小尾的在攻击它,戳挨一阵以後明白它并不能威胁到什么,就再也不屑一 顾游开了。

    是撑死的,唯有这个原因。我给太多孑孓,它依例要垄断,吃进去的来不及放出,撑死 了自己。这完全是人为之过,我追悔莫及。

    仅馀的一尾,活到次年二月大寒流来时冻死了。此间,我每每看它一鱼,好寂寞的鱼啊 ,我发出像耶和华神的喟叹,「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我亦认真考虑过 是否要去後山溪捞一尾同类来相伴。

    球形玻璃缸容纳著窗户外整块天光云影,鱼和缸的比例,如太阳系里一颗行星。鱼因著 没有了嬉戏竞争的对象,虽然这个对象也常常欺压它,它游摆水中的姿态变了。它像一座发射成 功的人造卫星,无重力,无意志,不过是放到轨道上就可以运转自如了。它会一直运行下去,除 非我打破鱼缸,它不会死的。它浮在那里的样子,无嗔无喜,怨爱不兴,莫非涅盘。但这样的不 死鱼,是否太无聊了呢?我不时伏在缸口吹气,制造出许多涟漪,甚至牵动到较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