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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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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可退,我一步跨出跳上水中岩,定一定,再跳上一个石墩,再一个,回头顾他。不料他几乎是 踏住我的影子跟过来的,迫我弃地跃出,同时二人落在前面一块苔石上,险险滑跤,扶持抓住。 水帘从我们头顶射过,阳光精灵穿梭而去幻造出万千虹霓,冰彻的溅在脸上。我以为要跌到水里 了,会嗤地冒起白烟。但我离石仆在岸边,爬起来站往一丛阔叶木下面,心如击鼓,打得我晕眩 。有黑甜之香弥漫,蛇样的藤物吐放著白兰花。阿尧没有跟上来,停留瀑间,仰著脸大口吃水珠 。好久,久得把他浇熄,把我歇止。我未明白期待的是什么,只感到一股结结实实的落空坠得腹 底难受。

    我们默然走出湿漉漉的林子,我变得更静,他变得更沮丧。游人都在玩的时候,我扪就 草草折回台北了。

    往後好长日子,我不断追忆。电光石火一瞬间,阿尧的鼻息压上我脸可是他没有亲吻我 ,为什麽?

    那一瞬间我对同性所激起的强烈情绪,吓坏了我自己。其惊怖,无异天机泄露。我看到 不该看到的事实,迅疾掩住,已经迟了。

    整个燠热长夏我捧著我自己的黑暗度过,小心翼翼系维护一盒放射性元素。它的能量裂 裂在我怀中跳跃,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它便发生核爆释出一片强光,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叙述次序。无可追忆,追忆无物。我抛掷於筋疲力竭里,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著tie A Ye llowRibbon练舞步的夏天里。

    面对阿尧,我向自己否认,是的我什麽都没有看见。我是无辜的,什麽都不知道。我装 成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此断念,竟至记忆也果然渐渐被修改了。我擦去不愿承认的真相,重新 书写文本,於是我也真的忘了十分瀑布的实情。遗失的地平线换日线,一日无踪,我与阿尧之间 从来就没有过。

    直到去年夜谈,阿尧悠悠说起,记得吗,十分瀑布。

    是呀,的确有那么一天,他还健康,我还年轻。

    那时候差一点亲了你,阿尧说。

    啊!有吗?我很诧异。

    阿尧说,可是你没有勃起,我一闪神,就过了。 勃起,对的,勃起。二字如符咒一叫, 把失踪的那日从乌何有之乡叫了出来。瀑布间我们片刻贴著时,我清楚感到阿尧的勃起 像只拳头坚实的抵到我肚子。然一触即离,使我每在执迷追想 的过程中恨不能有固定剂将这实感冻结,如此可以目视,察看,明白。混沌性觉醒,乍被我 自个吓退了,藏身地穴深处,待六年後遇见杰,它破土而出把我吞噬。当时我怎知,年未二十阿 尧已历尽沧桑。

    阿尧告诉我,颠簸山路之上,他那样放纵想像跨骑在後的我如果与他肛交,他想得手脚 麻软终至必须停车。问我记得不,我们曾靠崖停车,遥望海中龟背般的礁屿。此崖三貂角,昔年 即西班牙人所称圣地牙哥。歇歇後换我骑上路,他扶住我腰恍恍渗著汗,风吹即乾无比驯良的, 他说,也像做过了一回。

    他望著大海的侧面,现今我才醒悟,因为根据後来我丰富的经验,那是痛快做过一场之 後的脸。是红潮限汗退尽但皮肤细胞尚充气未消时的睑,白若凝脂。衬出像画在它上面的墨黑的 眉毛,润红的唇片。以及,眉睫层中的眼睛,渺目烟视,彷佛在看著激情的馀温像天边晚霞一点一 点黯澹下去。这个面容,当时使我好慌张避开,专心极了的望大海。

    原来如此,我咀嚼著出土的史料,二十年後回味过来,甘涩如榄。我说阿尧,原来如此 。

    然阿尧的体力,已不能费辞,久了,只吐单字,我则永远晓得他要讲什么的帮他完成章 句。他说,楼上的。我会补续说,老的到楼上去,啊八又二分之一,我们的试片室时代,台映巷 子那家蚵仔面绿,多道地的蚵仔,哪像现在这种肠子代替品,所以呢阿尧,费里尼是过去式,大 师老矣,我们也要变成了楼上人。然後我开始背诵八又二分之一的各个片段,所谓背诵,是把镜 头衔接顺述一遍。阿尧阖目开耳,老戏迷听戏似的,浸淫於熟稔的唱腔念白里,温故知新。我与 阿尧,两个白头宫女,絮絮叨叨到天明。

    日本的阿尧家,两层楼小洋房,是阿尧妈妈所有,背後一棵老樱蔽荫三四户人家。我每 到东京都住妈妈家,唯春天这次专程为看阿尧,两人算碰见。以前我来东京,他去了台湾。我回 台北,他又已带欧洲团赴阿姆斯特丹。病後他甚少下楼,妈妈长途电话到台北要我挂电话给他。妈 妈夹台语日语说,电话费她会出,打那种对方付费的,要我劝阿尧运动,莫懒,多走动,即使累 也要动。阿尧也果然依我言常在榻榻米上散步,扭颈,转头,甩手,特别做给我看,算报答我来 日本看他。

    他自称一缕芳魂。从屋里欲到外面,手握在门把上,半天,连拧转门把一下的力量也没 有。我知他很虚弱,不知虚弱至此。

    我做他的拐杖走经院子,穿越僻静马路即公园河堤。他三步一停,眼皮都不能始起,眼 观鼻,鼻观心,奋勉行路。忽然樱花落了满身,他闭气不动,集中意志护持住形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