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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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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 3)
着夜晚,我集中精神思想。

    母亲这些年来向我倾诉的絮语,我从来没有集中细听。

    在我十三岁那年,政府创办青年营,大家都去寄宿,与父母的距离无形中越拉越大。

    我只知道母亲是孤儿,外祖父在她出生前便离开她们母女,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患病去世。

    “在那个时候,什么病都能夺去人之生命,尤其是癌症,猖獗得离谱,每每趁人在最年轻最有为最不舍得离去的时候来制造痛苦。外祖母是什么病?我搜索枯肠也想不到那专用名词,因该种病不再发,渐渐也湮没不为人知。是什么?外祖母去世那年,母亲有多大?她说她很小很小,在念书,是,幼儿班。一种很有趣的学习方法,孩子们共聚一堂,唱唱歌拍拍手,学单字以及画图画,通常因为他们在家无聊,父母派他们去那里找点欢乐。他们七岁便要正式入学。那年母亲应该在七岁之前。不会是五岁,不会是现在吧。我惊恐的想。双阳市这么大,怎么去找她们?“还不睡?”

    是方中信。

    我开了门。

    “睡不着。”

    “别想太多。”

    我们在沙发坐下来。

    “那位先生会替你想办法的。”

    “谢谢你。”

    “谢我?”

    “是,为我花那么多时间心血。”

    “喂,大家是朋友。”

    “我一直诋毁你,对不起。”

    “我也不见得很欣赏你,老嫌你不是冥王星公民。”

    我们相视而笑。

    “很不习惯吧。”他同情我。

    “是,你看,我脸上忽然发出小疙瘩来,水上不服。”

    他探头过来细视,“你吃糖吃多了,虚火上升,这两日来你最低限度吃下两公斤的巧克力。”

    “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自然。”

    我懊恼,“真怕在你们这里惹上不知名的细菌。”

    他莞尔,“是,我们这么脏这么落后。”

    我不作声。

    他问:“在你们那里,是否已经全无黄赌毒贼?”

    我支吾,“总而言之,比你们略好。”

    他叹一口气,”抑或你根本不关心社会情祝?象一切小资产阶级,住在象牙塔之中,与社会脱节,只挂住风花雪月?”

    我微笑,“你呢,你又知道多少?对于低下层的悲惨生活,你难道又很关注?叫你描述八五年双阳市贫民窟中之苦况,你是否能作详尽的报告?你不过活在巧克力的甜雾中,与莉莉这样的女伴打情骂俏。”

    轮到他沉默,他说:“我也是社会活生生的一分子,社会也需要我。”

    “是呀,”我说:“我俩谁也不要挖苦谁。”

    方中信说:“换言之,我与你是同族人。”

    我们紧紧握手,终于消除隔膜。

    “你说你在图书馆工作?”

    “唔,每天我听两本书,上午一本,下午一本,有时书本坏得令人昏昏欲睡,字句无论如何不入耳,简直会反弹出来。”

    “听?不是看?”

    “视力太吃重,所以用仪器读出,孩子们特别喜欢,他们很爱听书。”

    “我明自,象无线电。”

    “可是电台尽播垃圾,书本可以自己挑。”我提醒他。

    “嗯是。”

    “老方——”“老方!”他怪叫起来。

    我笑,“怎么,不习惯?我不会象莉莉那般娇嗲,我们是兄弟。”

    他也认命,挥挥手,“你想说什么?”

    “在双阳市要找一个人怎么着手?”

    “办法很多,当然,先要看看你打算我的是谁。”

    我沉默。

    他一猜就猜着,聪明人即是聪明人:“你母亲?”

    “母亲太小,我要找的是外婆。”

    “你猜你外婆大还是你大?”他问。

    听听,这种问题要不要命。

    我答:“可能我还要大一点点。”

    “她叫什么名字?”他说。

    我不知道。

    我呆在那里,我竟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太没心肝,又不是祖宗十八代,可以有充分理由忘记,她是你的外婆!”方中信生起气来。

    “有几个人可以一口气说出他外婆的名字?”

    “我可以。”

    “你怎么同,你祖上留下多少东西给你,你承受他们一切福份,当然要牢牢记住,而我外婆是一个最最可怜的女子,一早遭丈夫遗弃,又在二十多岁便罹病逝世,谁耐烦记住她的名字?”

    老方拍案而起,“进步,这叫比我们进步?你们太势利太可怕。”

    他骂对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太忙个人的前途、太自我中心,不但连外婆没有注意到,甚至是母亲也疏忽。

    难怪她那么寂寞,又缺乏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