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先生!”
她这三个字还没说完,他把手上的一支鼓棍朝她头顶扔去,那双汗湿的眼睛生气地瞪着她吼到:
“白痴,滚出去!”
她慌忙退出去,带着一肚子的难堪和委屈,躲起来哭了很久。
后来她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胆敢走进去,并且能够让他安静下来,那就是邢立珺。邢立珺当时是电台最红的唱片骑师,主持晚上十一点档的节目。她的声音宛若天使,人长的美丽,蓄着一把长直发,很会打扮。她比徐致仁大两年,两个人是电台里的一双璧人。即使走到任何地方,他们也是耀目的。
她很羡慕邢立珺,假如她长得那个样子,人生的路会好走很多。假如她有她的运气,她就不用太努力了。假如徐致仁是她的男人,她会是个幸福的女人。所有这些想法在她里面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当那些男同事私底下赞美邢立珺的时候,她会沉默。女同事在背后讨论邢立珺的化妆和衣服的搭配时,她从来不表示意见。她也不像班上另两个女同学那样,常常像小影迷般找机会接近邢立珺。但是,她每晚也会听邢立珺的节目,甚至把节目录下来重复再听。
那时她身边有男朋友,她却控制不了对徐致仁的仰慕。这种暗暗的恋慕不带一丝罪恶感,她相信这种感情是有一点点超然的,是凌驾于男女之情的一种欣赏和向往。这中羞怯的感情她努力地藏得很深很深。
徐致仁教了她很多事情。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出色的,直到训练班毕业之后,通宵节目刚刚有个空缺,徐致仁起用她当主持。其他同学还不过在别人的节目里当个跑腿,而她竟然可以当主持。
她怯怯地接下这个任务,心里的压力大得可怕。她不能让他失望。大家都说她的声线跟邢立珺有点相像,天知道为什么,她那时决定要模仿她。第一晚开始,她用刑立珺的语调说话,用刑立珺的方式停顿,这一点也难不倒她,几个月来,她都在重复听邢立珺的节目。她很快就知道这种模仿是多么的愚昧。一天半夜,当她播出节目里最后的一首歌,徐致仁冲进直播室,他气得满脸通红,使劲拍了一下台,吼道:
“你在模仿谁?”
她吓得楞在那里,抓住额头上耳机,不知道怎么办。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点都不尊重自己的工作!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他将她的耳机扯下来,把她赶出直播室。她哭着给他推了出来。一瞬间,她的自尊破碎了。她蹲在幽暗的长廊上,哭出一汪羞惭和难堪的眼泪。
徐致仁从直播室出来的时候,她抽抽噎噎靠着墙站起来。
“你跟我来。”他冷冷地抛下一句。
她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他走进其中一间录音室,坐在控制台上,朝她说:
“你明天不用做节目了。”
她死命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有那么一刻,她认为今天晚上做发生的一切无非都是邢立珺跟徐致仁说了些什么。邢立珺害怕新人的威胁,他要保护自己的女朋友。她咬着牙,狠狠地望着他。
“明天开始,你每晚在这里等我。”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每晚在这里做一段节目给我听,直到我觉得你可以了,你才可以回到你的节目去。”
原来他并没有打算放弃她。
“夏心桔,你要做你自己,你是很有天份的。”他说。
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在他面前呜咽,呜咽里有微笑。
“谢谢你,徐先生。”她一边哭一边说。
那天以后,她每晚在直播室里对着他做一段不会播出的节目。那时他们独对的漫长时光。直到一天,他说:“你可以回去做节目了。”她反而舍不得回去。
她要走的落还有很长,但徐致仁给了她信心。她不禁会想,他对她是特别的。她不知道那时因为她的天份还是因为别的。在录音室里,有好几次,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在萦回的歌声里,她感到彼此之间有一种异样的音调。她对他有了许多憧憬。
一天,回去电台的路上,她看到徐致仁的车,车上载着邢立珺。邢立珺大半个身子亲昵地栖在他身上,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跟她谈得很愉快。车子在她身边驶过,她像泄了气似的,愈来愈慢。她突然有一种难言的酸涩,她以为徐致仁对她是特别的。一旦跟邢立珺相比,她又算得上什么?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她不明白徐致仁为什么爱上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人。虽然邢立珺看上去很年轻,但是,将来,她会看上去比他老的。她是妒忌邢立珺吗?她才不会承认。她怎会妒忌一个比她老的女人?然而,她唯一胜过邢立珺的,也不过是年轻罢了。
她一直以为邢立珺没把她放在眼里。一天,她在大堂等升降机,升降机下来了,那道门徐徐打开,里面一对男女正在吵架。女的说:
“你为什么对夏心桔特别好?”
他们完全没发现升降机门已经打开了,夏心桔就站在外面。邢立珺看到她,板着脸走出升降机,朝着直播室走去。